1949年間的艋舺:一個幼童的印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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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淑華
圖/陳淑華提供

家庭背景

從墓碑上得知,先祖來自河南穎州,祖父從漳州渡海,是來台的第一代。祖母客家籍,先祖無可考。童年印象,可能身處勞動階層間,似乎少有人有空閒溯及先人淵源。

祖父是念書人,從淡水河上岸後,應該是很快地,便與祖母成親,為了有安身立命之處。但因語言,教育水平及生活習性等迥異,在板橋林家謀得管家職後,便在外有“姘頭”,棄妻子及三男二女於不顧,長住大稻埕,與鴉片為伍。

父親除透露上述訊息外,與祖母一樣,絕口不提祖父。家中沒有祖父照片及相關的一切。祖父可能罹患肝疾,病死姘頭家,被接回安葬。

祖母是客家人,除了一個妗婆外,從不見有親友來訪,家世不可考。祖母講閩南語,不曾聽她說過客語,有一雙解放後的小腳,幼年時見她每天要為雙足灑明礬,花很長的時間梳頭,擦身子。印象中不曾見她洗過澡。祖母的活動空間,僅止於樓上/樓下,家門口,很少與外人交談,和父母及孫子女之間的互動也不多。

祖母是極悲苦的女人,被丈夫遺棄,長,次二個兒子先後英年早逝,倖存的么子成家後,媳婦及孫女,竟也因傳染病倉促往生。我眼中的祖母,雖晚年安逸,獨子孝順,但過的是無語問蒼天的日子,祖母在我高一時去世,一生幾乎足不出戶,最遠只跨過狹窄的馬路,到對街照相館,為申領身份證,拍過一組照片!活在民國年間,她更像是清末民初的古人!

母親是續弦,可能因祖母作梗,與哥哥間問題多,時有衝突,原本不安寧的家,火藥味更重。童幼年不懂事,常外跑嬉戲,無感;稍長,對家中恆常的“低氣壓”深感不適與驚懼,求學期間,因此想方設法逗留同學家或圖書館;出社會後有宿舍,更少回家。原生家庭對我的人格發展,影響甚深。

我們家很少有親友到訪,父親也不與外人多互動,每年一次的大拜拜,是唯一最熱騰的時刻。父親似乎是無時不在工作,無時不焦慮,很少有笑容,更極少帶我們外出玩樂,母親較外向慷慨,常會帶我們回娘家,吃小吃,事後,總要叮嚀一句:別讓妳爸爸知道!

圖一 母親和養母(外祖母),在貴陽街新居供桌前合影。
圖一 母親和養母(外祖母),在貴陽街新居供桌前合影。

省籍問題

印象中,童幼年接觸到的,絕大多數都是本省人。鄰居油漆行的大女兒,要與外省人結婚,父母堅決反對,在家怒駡,女兒跑出家門,父親拿著長扁擔沿街追打叫駡:要嫁給外省仔,不如去剁給豬隻吃。

右側再有一戶聽說是來自上海的代書人家,一子一女是玩伴,但與他們的父母亳無交集,偶爾聽聞他們之間的對話,真的是“不知所云”。

老家對街,是一區日式平房,聽説是外交部人員的宿舍,那裡的住戶都不和街坊鄰居打交道。

童幼年週邊的外省人就這麼多,不見有省籍衝突。大家各安其業,努力營生。

片鳞半爪,點滴見聞

童幼年最深刻的記憶,是鄰居不時有夫妻大聲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最嚴重的一例是,妻子被丈夫踢死,貧賤夫妻百事哀?再有,就是有人投井自殺,淡水河又淹死人了……

淡水河在老家附近,一早便有來自河對岸,新莊的糕餅販子渡河來台北,沿街叫賣;桂林路尾淡水河畔,有一處水肥集中場,大馬路上裝戴糞便的牛車,絡繹不絕,還有水肥車不時穿越。童年時,常和父兄妹,大清早到淡水河畔呼吸新鮮的空氣,有一次,穿了件正紅色的外套,真的,就被牛角給衝擊了。

圖二 民國50年,我高一時,再次遷居到貴陽街(蕃薯市),眺望淡水河,更大的樓房。父母親在頂樓陽台合照。
圖二 民國50年,我高一時,再次遷居到貴陽街(蕃薯市),眺望淡水河,更大的樓房。父母親在頂樓陽台合照。

淡水河畔的夜晚,是鄰里最期待,歡喜的時刻。那兒,常有各種賣藝人前來表演,賣膏藥。從傍晚起,粉妝的人馬,便會大街小巷敲鑼打鼓知會,而我們,總會快速囫囵吞枣,手拎凳子,呼朋引伴,衝去水肥廣場佔位置。街頭藝人雜耍,叫賣,歡笑,編織了我永恆,甜蜜的回憶。

古井,也是難忘的印記。當時,有家戶用自來水,也有人打井水度日。對街那口位於風化區出入口處的古井,曾有人投井自殺;另一口井,位於我每天上學的羊腸小道間。圍著水井,每早總有許多歐巴桑,邊扯著喉嚨說笑,邊洗衣。當年,中南部有不少婦女北上幫佣或代人洗衣,貼補家用。

另一個現在已不復見的景觀,是人力車和三輪車充斥。我童年的住家,是生活圈內獨二的高樓之一,其餘的全是平房。靠踩三輪車營生的幾戶,共居於一個大庭院內,下工後,大家袒裎相見,邊哈啦,邊以毛巾搓背淨身;晚飯後,各家搬出板凳,手搖扇,攏聚話家常。兒童則自成派系,在一台台擦拭整潔,並列排放的三輪車間追逐嬉戲。

那年頭,週邊的鄰居大多以勞力換取生活費。緊鄰一位拉板車的,總是脖繫毛巾,躬著身子,嗨喲嗨喲,賣力地在拉車,搬運。運送嫁妝時最風光,總會引來左鄰右舍圍觀,品頭論足。

陳列瓶瓶罐罐零食,懸掛各種刮刮樂,抽籤中獎的小店,當年,最受小朋友青睞,放學後,總會引來一票兒童圍觀採買。鄰家一攤豆漿店,主持的阿婆,似乎就一套藍布褂過四季。她大清早便在自家門口推石磨,一圈又一圈,頭髮愈推愈白,身軀也愈推愈佝僂。這位最後變得非常矮小的老婆婆,為了家用,日夜操勞,但很長壽,影像至今仍鮮活地盤踞腦海中。

老家斜對面的防空洞,是一個亮點。印象中沒有正式躲過防空警報,倒是蹦上竄下,追逐,抓人,童玩,好不刺激!防空洞旁一家竹竿店存在許久;另一家油條店,大鍋沸油,清早總圍攏許多人,我也常奉命,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排隊。現在想來,那應是退伍老兵開的店。

小學上龍山國小,我是常任排長,鄰近同學都會到家門口集合。我煞有其事喊口令,嚴格要求整隊,目不斜視,一二一二,以最整齊的步伐走向校園。途中會經過一處煤炭堆積的小山丘,放學後,我們常去攀登。隨著煤炭一塊塊墜落,老闆的怒吼聲也愈來愈大,而孩子們競相閃躲,特別刺激。童年,便是這麼好玩,無事不昻揚,無事不歡欣鼔舞!

童年居家方圓內,除勞工外,還有醫生,律師,代書,和少數商家。督課陪讀的案例極少,都是任令孩子自由發展,自己上下學,愛寫不寫功課隨便,治安好像不是問題。即便在深夜裡,偶然會傳來追逐怒駡的木屐聲,以及手持武士刀的流氓喊打喊殺,令人毛骨悚然的吆喝聲,人們還是若無其事,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那年頭,每家都有五,六個孩子,生育無規劃。除了環境較好的家庭,希望孩子將來習醫學法外,多數人都只有小學學歷,子承父業是常見的景象。大人無暇照管孩子,孩子開心自在地成群結隊,在戶外追逐嬉戲,跳繩,跳格子、彈橡皮筋、玩紙牌,樂得很。

當時窮人多,不時會找民間有錢人典當周轉;來會,更是司空見慣,民間互助籌錢,也促進鄰里交流。

再有,那時節隨處可見人們在抽煙、喝酒,男女都有。

記憶所及,好像少有人關心或談論政治,大人之間常以日語和台語交談,只有戰後受教育的孩子會講國語。

泛泛的印象,當年的窮人多,但純樸,祥和,眾人的生活目標,似乎只有一個: 明天要比今天好,大家堅信一分努力一分收獲。那是一個安份守己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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