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保衛戰系列7】死守在衡陽的4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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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日本無條件投降後,蔣中正委員長派員赴衡陽收集第10軍陣亡將士忠駭,建築烈士公墓,藉慰忠魂。四個月收集將士忠骸三千具。另有三千多具因各種原因未在此列。相片乃忠駭入墓穴之前所攝。(shorturl.at/dkxDW)
圖 日本無條件投降後,蔣中正委員長派員赴衡陽收集第10軍陣亡將士忠駭,建築烈士公墓,藉慰忠魂。四個月收集將士忠骸三千具。另有三千多具因各種原因未在此列。相片乃忠駭入墓穴之前所攝。(shorturl.at/dkxDW)

本文原標題為「可歌可泣衡陽保衛戰」。


系列其他單元:方序123456

文/萬劍舞

黑夜,孤寂,死亡袍澤影子,淒涼透心頭。

時間過得實在太慢,我們一秒一秒地等待看,城內的消息始終茫然,幾次想再派人去,總被再等一下的念頭打消,實在的,我們手邊管用的人員已沒有幾個,不容許再浪費。焦急的心情,正是度秒如年,明知道守已無法可守,卻又不敢擅自撤退,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壓在當時僅廿三歲我的肩上,心頭的沉重,可想而知。

下午二時許,千盼萬盼下,派回城去的班長,終於回來了,他混身泥濘,狼狽不堪,但在那時看,卻是非常可愛。馮連長急間結果如何他氣喘着說明經過。原來他很早就到了天馬山東麓,但始終無法通過被日軍封鎖的土堤,拖到十一時,冒險跳入水塘,游水過去,可是城內很亂,找團部很困難,好不容易在蘇仙井附近防空洞碰到團附劉浩剛,當將狀況報告後,請示如何辦未料團附竟答覆說:「我不能下令要你們撤退,自行決定好了」,這正是意想不到的指示,把班長給愣住了,繼續找團長又找不到,只有游水回來報告。

我與馮連長聞悉後,氣憤得說不出話來,相對無言達十餘分鐘,想不到我第十軍竟有這等長官。後來還是馮連長咬牙作了決定,「撤退,就是槍斃也回城裡再說。」當時的行動方針是「利用沉寂的時機,部隊小心集結,先由本連掩護,第三連於四時正行動,半小時後,本連再撤退」,就這樣,在氣憤下作的決定,沒有顧慮到白晝連動的困難,而使兩個連的殘餘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下午四時,第三連的二十餘人,從交通壕繞向天馬山東麓,我當時感到異常的孤單,即先至黃排長碉堡指示「除留一班長負責監視外,機槍先撤至第一連陣地,然後擔任掩護,至四點半即自行撤退。」四時一刻左右,敵砲又向我陣地射擊,當面敵機槍火力又告熾烈,我知道情況已十分緊急,無法考慮時間,即先率一挺機槍撤退,於四時半到達東麓,只見馮連長與數名士兵尚在一平射砲掩體內,詢問之下,才知該連先行通過土堤的官兵,大部在日軍機槍掃射下犧牲在土堤上,根本無法通過。我急說:「陣地已經撤離,現在除了衝回去,已沒有第二個辦法」,他苦笑一下,即說:「我們兩個試一試

這條土堤長約五十公尺,寬約一公尺,兩邊都是水塘,水面上飄浮着很多屍體,土堤上也橫躺着幾個已死的官兵,景況非常悽慘。我估計看如用一次躍進,有近半分鐘時間,暴露在兩邊敵火下,如跳入水中,順土堤邊前進,時間雖較長,可是一邊有掩蔽,但水深狀況不明,旱鴨子就不行了。這時,黃排長亦率領機槍到達,十幾個人擠在掩蔽部也不是辦法,我即告知官兵,能游水的,儘量利用水塘,其他的必須個別躍進,利用敵機槍射擊空隙,首先由馮連長發動,我緊跟在後,那時,發揮了跑百米的精神,當然也顧不得採取低姿勢,猛衝而出,在子彈嘶嘶鼙中,跑到約三分之二距離時,馮連長哎呀一聲,已仆倒在堤上,我沒法超越,只有趕快臥倒,一陣槍聲入耳,我臉上突被重重的打了一下,左眼已看不見東西,在負傷者言,剎那間是不感覺痛的,我想這下完了,伸手一摸左臉,見一手黑泥,並沒有血,原來是敵彈掃到堤邊,濺得我一臉泥漿,使我嚇了一跳。這時馮連長正在匍匐前進,我也顧不了許多,起身一個躍進,從他身邊衝過去,直到堤頭的碉堡,一頭鑽進去,坐下只喘氣,幾分鐘後,馮連長亦到達,左臉鮮血直流,仔細一看,幸好子彈是擦過的。我回身從射口看土堤,這時,官兵們正陸續在躍進,很不幸,大多被敵彈逼落到水塘裡,兩挺機槍也葬身水底。

直到傍晚,兩個連,三十餘官兵,到達堤頭的僅七人,而尚有戰鬥力者,除我之外,只有本連黃排長,第三連一個班長及一個射手,武器只有捷克式輕機槍一挺、彈夾四個,其他一無所有,真是損失慘重。事後,我曾檢討,當時如果沉看一點,撐到天黑,再由土堤上匍匐過來,一定不會有如此大的傷亡,可見戰場上,指揮官處置是否正確,完全是用血來作答案的。

黃昏,我叫黃排長帶看兩名士兵坐在碉堡內監視看天馬山方面,自己設法去找團部,在五顯廟高地防空洞內,見到了蕭團長,他仍躺在門板上,身邊只有數名衛士,當將整天的狀況概略報告,蕭團長嘆了一口氣,安慰我不要氣憤,勇敢些,先回到碉堡去待命。

眼看着部隊的狀況,已知道衡陽整個防線是崩潰了,就以本連來說,憑看一挺槍,幾十發子彈,四個疲乏飢餓的人,又能守到幾時呢回到碉堡,命班長注意監視,黃排長說外面視界廣闊,自告奮勇去擔任警戒,我則席地而坐,靠着牆壁休息。回憶這兩個月的經過,想不到從滿懷信心中竟落到如此地步,眼前除了知道團長還在後面外,不知道附近還有什麼部隊,我從來沒這樣孤單過﹗黑夜,孤寂,死亡袍澤的影子,一陣淒涼直透心頭,明天又會是怎麼樣的遭遇呢


後記

衡陽保衛戰時,筆者僅任上尉連長,接觸面有限,且時久未能記憶事象於萬一,筆拙更難描述戰關的全貌。今敢於大膽寫這報導,其目的除聊慰死難袍澤之英靈外,亦一吐數十年來心中的不平

衡陽之戰」非但是抗戰末期最大的一次戰役,即在整個抗戰史中,亦可與任何大戰役相比而毫不遜色,因其所獲戰略利益及戰果是有目共睹,敵我皆知的。但數十年來,又有多少國人知道有此一戰,提過此戰,而史政當局亦僅有簡短之記載,反不若敵人戰史譽之為「華南的旅順要塞之戰」而對我軍推崇備至。不錯,當年的「長衡會戰」是失敗的,衡陽城最後是陷於敵手,但以第十軍的一員來說,我們不願承認這個失敗。在作戰之初,最高當局命令,是要第十軍堅守衡陽十天到兩個星期,以吸引日軍,使我大軍得以合圍。今第十軍在五倍至十倍敵人的圍攻下,苦守了四十七天,達六個半星期,一萬七千餘官兵,只剩下千餘人,而索取敵人的代價,是三倍於我(敵傷亡四萬八千人)。難道說,這樣的結果,還沒有達成任務嗎?

如果沒有「衡陽之戰」對敵人的打擊,則後來日軍會攻到貴陽而停頓,不會長驅直入到重慶嗎我二分校廿一總隊向學,分發第十軍者共四十五人,當時大部是連排長,如今僥倖存活者,不到十人。生者有責任讓世人知之,否則,這些同學豈非白白犧牲了。最後,我要強調:「長衡會戰是失敗的,但衡陽保衛戰是成功的。」

抗戰勝利後,國民參政員諸公於渝開會,討論是否應將衡陽命名為「抗戰紀念城」,未獲通過;而戰史上對衡陽戰役的敘述亦衹有: 「日軍攻陷長沙後,直撲衡陽。而衡陽守城將士,奮勇禦敵達四十七天之久」的簡短記載,反不如日本軍部公佈的,衡陽戰役經過真相中所說「衡腸戰役被當時軍方(日本)隱瞞,致國內(指日本)人民多受蒙蔽,蓋衡陽之役,可稱為華南之旅順。於中日八年作戰中唯一艱苦而值得紀念之攻城戰。一九○四年日俄戰爭時之旅順要塞,原計劃在一晝夜攻下,而實際消耗四個多月時閒,且付出傷五萬九千多人的代價。若將衡陽戰役喻為旅順之戰,固然有點誇大,然衡陽之戰,原亦認為一日之間即可結束,而實際則延長至四十多天,不僅嚴重妨礙了打通大陸日程,且遭受兩萬餘人(實際四萬多)的重大傷害」。又說「衡陽建有罕見之防禦工事,敵人(指我第十軍)碉堡位置頗盡選擇的能事,各碉堡相互支援,發揮了側斜射火力的大功能,形成了猛烈的交叉火網,並將各丘陵地帶斷削成崖,上端構有手榴彈投擲區壕,使我軍(指日軍)難以接近,此種偉大之防禦工事,實為中日戰爭以來所初見,堪稱中國軍隊智慧與努力之結晶。

並說「我軍對衡陽之攻擊,曾兩度被迫中止,師團長先負重傷,第68及116兩師團傷亡更重,每中隊平均只剩下20人,大多數中隊長陣亡,而由士官代理,勉強支持戰鬥殘局,再次攻擊時,又有聯隊長一人,大隊長六人相繼陣亡,而敵方守軍第十軍全體官兵均以必死的泱心負隅頑抗,寸土必爭,其勇敢奮戰的精神令人景仰,巨四十多天激戰中,敵人(指第十軍)竟無一卒向我投降,實為中日戰爭以來之珍聞」。

一九七六年,筆者有幸得與方先覺將軍私下談及衡陽作戰經過時說『當年第十軍奉調防守衡陽時,雖有第三師,預備第十師,190師,實際衹有一萬七千多人,七五山野炮十四門餘以迫擊炮重機槍步槍手榴彈為主要武器,上級命令是要第十軍堅守衡陽十至十五天,吸住敵人,使我大軍得以合圍。一九四四年五月三十一日我軍進入衡陽,部署後,即全力構築工事,當地百姓早已疏散,全城空無一人,即無市集,亦無副食可供採買,與敵接觸前尚可採郊外野菜作為副食。

開戰後,衹有鹽水泡飯,(此時方將軍取出記事本翻開續說),六月三十日拂曉,日軍以68、116師團為主力連同配屬部隊,.共約兵力五萬餘人,於飛機大炮掩護下,向我防區全面展開猛烈攻擊,至七月二十三日經過二十天的激戰,我軍雖有近五千人的傷亡,但各陣地屹立未移,惟敵軍更因傷亡重大(如上述)且一無所獲而中止攻擊,於原地與我對峙,七月二十五日據報,敵軍又增援一個十三師團,及一個志摩支隊,有對全城採取包圍合攻跡象,我軍亦加強了工事,調整了部署,七月二十七日拂曉,敵軍先以空軍轟炸,炮兵轟擊,施放毒氣,我軍官兵則以「攻必克,守必固」置之死地而後生,寸土必爭的精神與敵展開反復衝刺肉搏,格鬥慘烈而殘酷的戰鬥,一直延續至七月底,敵人傷亡固甚嚴重(詳如上述)我第一線官兵傷亡亦重,預十師幾乎損耗殆盡,連同第三師,190師,也衹剩下五千餘人。

我為了集中兵力,將與敵人作最後的死戰,不得不放棄苦戰月餘,付出過極高代價之第一線,轉進至第二線,並電報上級,當晚即接到上峰覆電謂:「衡陽外圍,已有七十四軍等六個軍刻正動攻勢,三日內即可來解衡陽之圍」。除將此喜訊傳達各部隊外,並令全軍團守陣地待援。詎料八月五日敵又新增40、58二個師團,連同原來的共計五個師團一個支隊,總兵力超過十萬,輕重炮百餘門,飛機數十架,由橫山軍司令指揮於清晨六時起,向我陣地發動第三次總攻擊,我軍為了節省彈藥,敵人不至火網內不發一槍一彈,僅藉碉堡與戰壕作掩蔽,加以監視,俟敵進入火網內則以手榴彈投擲,與機槍掃射,悉數殲滅於陣地前。如有潛入陣地者,即與之浴血肉搏,如此與敵週旋至八月七日,援軍既未到來,空投亦告中止,而第二線陣地,除天馬山據點及軍指揮所仍在我手外,餘皆失陷。

在面臨糧盡彈絕惡劣情況下,除將戰況及表明與陣地共存亡之決心電報上級外,同時下令將所有可用之人員(炊事、傳令、醫務、號兵)全部集中至軍指揮所,並令各部隊官兵堅守陣地,將聽號令與敵衝鋒肉搏到底,與陣地共存亡,交代完畢後心中倒覺泰然。兩日後之八月九日中午,接奉上峰「着本軍即時轉進」電令授即時,乃命所有部隊尚存官兵傷患,在天黑後利用交通壕道,向指定地區轉進,惟到達安全地區者全軍不到二千人,今猶感愧疚與哀痛

根據以上轉述的日本軍部公佈的衡陽保衛戰真相,及方先覺將軍口述的衡陽戰役經過,足以證實衡陽保衛戰,乃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慘烈戰鬥,我陸軍第十軍,以劣勢的兵力與裝備,僅憑高昂的士氣,和必死的決心,於無地不焦,無人不傷的情況下,同優勢的日軍,浴血奮戰四十七晝夜, 非但粉碎了敵人一日夜攻佔衡陽的迷夢,且予敵傷亡四萬餘人嚴重的打擊。再者,如果不是衡陽之戰吸住了日軍的重兵及予其重大傷亡,後來西進的日軍不會攻至貴陽而終止,可能長驅直入攻到我陪都重慶,故衡陽之役,在整個抗戰史上,與任何戰役相比亦不遜色。

誠然,最後雖因糧斷彈盡援絕而轉進,但我官兵堅苦卓絕浴血奮鬥的精神,可歌可泣之英勇事蹟,則足以流芳千古,永垂青史。惟數十年來,竟鮮為人知,而戰史上亦衹有簡短的記載。如此名城戰績,萬餘英魂,何能瞑目於九泉

二十年前,方先覺將軍於臺灣逝世時,對其有關衡陽作戰經過並無顯着報導,反而當年圍攻衡陽的前日軍大隊長和田健南,在中日報端為文悼念,並稱譽第十軍為世界上最強的軍隊筆者之所以於衡陽保衛戰七十週年寫此報道,旨在對為衡陽作戰而死難的萬餘袍澤聊慰英靈,亦藉此一吐七十年來心中之不平。(全文完。原文刊於二○一四年《愛國陣線》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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