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媽祖擋砲彈」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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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日治時期所攝的臺灣澎湖天后宮廟身。(https://zh.wikipedia.org/wiki/媽祖廟)圖一 日治時期所攝的臺灣澎湖天后宮廟身。(https://zh.wikipedia.org/wiki/媽祖廟)
圖一 日治時期所攝的臺灣澎湖天后宮廟身。(來自維基百科

文/許碧霞口述、吳昱佑整理

我先生吳正雄家是在雲林縣崙背鄉,公公婆婆是在抗戰爆發的那一年結婚的,那時候他們才十八歲,婆婆那時候並不想結婚,但是很多人認為,年輕女孩如果不早一點結婚會被「抓走」(例如當慰安婦)。我公公是皮鞋匠,長得很帥,而我婆婆也是崙背鄉的大美人,公公既然很勤快,又會做皮鞋,家長就讓他們結婚了。

至於我媽媽的婚姻,則是她的阿嬤幫她決定的。阿嬤很疼她,本來新竹有一個玻璃工廠的老闆要來娶她,阿嬤不肯,說嫁那麼遠,要嫁就嫁給隔壁村子的,窮一點也沒有關係,反正那個時代大家都很窮,女兒嫁到隔壁村,至少看得到,就這樣結婚了,當時二戰還沒有結束。

新婚「床」不是床,上面也不只睡新人

我祖父的年代,家裡很窮,從小就要外出去作工,一天大概也只有幾毛錢工資,還被人欺負。一天他賺了三毛錢吧,那時快秋天了,回家路上看到人家院子的柚子快成熟了,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柚子,不料那柚子就這麼掉下來了。主人立刻跑來算帳說,你把我的柚子弄下來,一顆柚子要三毛錢,非要祖父給三毛錢不可,祖父只好把賺到的三毛錢給他,那人卻不給他柚子,結果祖父只有哭著回家──一整天賺了三毛錢都被罰錢罰走了,柚子還沒有吃到。換句話說,他一天的工資只夠買一個柚子。

圖二 祖父一整天賺的工錢,只夠買一個柚子(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F%9A%E5%AD%90)。
圖二 祖父一整天賺的工錢,只夠買一個柚子(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9F%9A%E5%AD%90)。

這情況到我父母親結婚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改變,婚禮上新郎穿著體面的西裝,過幾天卻有人來要回去,因為那是借的。新婚之夜床也沒有,就拿幾塊木板拼一拼。一夜睡下來全身發癢,原來「床」上除了新郎新娘,還有很多木蝨。他們把木板拿去泡水,才把那些小蟲通通淹死。而也因為那時候大家窮,哪有什麼嬰兒床,嬰兒就跟大人睡在一起,我本來有一個姐姐,她出生十幾天就和大人睡,半夜大人爬起來發現姐姐怎麼好像醒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卻沒有哭,一摸鼻息,才知道已經走了,可能是被棉被壓到。以前的棉被又厚又重,嬰兒夾在中間,很容易被悶死。

吃喝拉撒都不容易

到戰爭末期,一般人不但窮,也沒東西吃,大家都去田裡採野菜。野菜的台灣話叫豬母奶(馬齒莧),我媽他們家就吃野菜。至於我先生家人則是吃撿來的,別人家曬乾而收剩的一點地瓜籤,偶爾有一條新鮮的地瓜,摻在一起吃就有幸福感了,印象中沒有其他的。我是民國36年出生的,四、五歲那時候,也就是台灣光復後五、六年,大家已經不像我先生小時候那樣天天吃地瓜籤,而是開始有地瓜吃,但我們家還是不能全部吃米飯;米飯不夠一定再加一點地瓜。後來我吃膩了地瓜粥,我就不吃,要吃純米飯。每次我吵著要吃飯,媽媽就去隔壁要。隔壁是客家人,他們比較辛苦工作,需要體力,所以三餐都吃乾飯,連他們家的狗都是如此,人更不會吃粥。我媽每次都幫我去跟他們要飯,所以我媽說我是要飯長大的。

三餐如此,如廁也不方便。我唸初中一年級的時候,爸爸很努力賺錢,蓋了一棟三合院,慢慢的,親戚就會來往。我祖父有好幾個兄弟,其中有一個哥哥送給別人當養子,他的兒子開麵包店,很有錢,有時會從基隆來我們家炫耀。應該是抗戰勝利之後,有天晚上他來聊天說:唉唷,我們都去日本玩,飛機上擦屁股的,都是用「絲巾」,其實他說的可能就是現在的衛生紙。對我們而言,這事很稀奇;小時候沒什麼衛生紙,但我們家有種麻,麻皮剝掉做繩子,梗子沒用了,就劈來擦屁股。另外還用一種樹葉;小朋友突然想大便,大完了媽媽就粿葉樹上隨手摘一片葉子給他。以前粿葉樹的葉子是拿來作粿的:樹葉洗乾淨,粿就放在上面蒸。粿葉樹以前到處都可以看到,開黃色的花很漂亮。至於大人,就在糞桶旁裝一大籃的木片、竹片,竹片有時候很利,肛門都被刮破了。

現代住宅,浴室內有抽水馬桶。以前鄉下,大多是屋子最邊間設豬圈,旁邊挖一個深坑當糞坑,豬圈和糞桶清出來的排泄物,都集中到糞坑。通常糞坑上會鋪兩條板子,有時候幾個小朋友就成排地蹲在木板上「辦事」。大人如廁都是單獨進去的,不會如此「開放」,通常使用的是大小如水桶的糞桶,糞桶放在臥室角落,兩三天清一次。

「拾穗」童年

二戰末期,這邊的生活非常苦,一些糧食都被徵用給軍人吃,我們都沒得吃,日本也是很糟糕,發行貨幣,印了很多鈔票,錢變成都沒有價值,後來台幣貶值,四萬塊舊台幣換一塊新台幣。

戰爭末期台灣經濟就是這樣,抗戰勝利之後,又增加一個問題,大陸過來大概兩百萬人,等於增加了一倍的人口,資源更加匱乏,我先生小時候真的好像是名畫「拾穗」裡的人物。農夫採收地瓜、花生的時候,一棵棵藤蔓被連根拔起來,他們就去撿留在土裡面,還沒有被完全拉出來一端的地瓜和花生,或是割稻後掉落地上的稻穗,或是別人曬乾後沒有掃乾淨的花生米、地瓜籤和穀子。那時候小孩子大概都是做這樣的事情;只要有人收成,後面都會跟幾個小孩。有一段時間──應該半年以上,大家根本都沒吃過米,主要的食物就是番薯曬乾的蕃薯籤。

圖三 法國畫家米勒(J. F. Millet)1857年作品。畫作以舊約聖經記載為藍本,描繪收割後,貧苦婦女撿拾田裡遺留穗粒果腹的情況。(https://zh.m.wikipedia.org/zh-hk/拾穗)
圖三 法國畫家米勒(J. F. Millet)1857年作品。畫作以舊約聖經記載為藍本,描繪收割後,貧苦婦女撿拾田裡遺留穗粒果腹的情況。(https://zh.m.wikipedia.org/zh-hk/拾穗)

光復後的五年內,鄉下還流行代耕隊,譬如說收成的時候都是南部比較早,就由南部組團,大概十個人左右,從南部一直往北部收割,播種的時候也是,從南部往北部走,那時候農家還是比較辛苦,打工是這樣打的。代耕隊算是一個早期的代表。

我們小時候醫療也比較缺乏,小孩夭折很常見。我先生的外婆生了十六個小孩,八男八女,結果各夭折四個,只剩八個。大概三、四歲的時候我得了白喉,那時候為治我的病,聽我媽講,花掉家裡一百塊;那時候一百塊是很多錢了。後來我妹妹拉肚子、腸胃炎,家裡又跟祖父要二十塊錢去給妹妹看病,但祖父說你之前已經花了一百塊,真的沒有錢再給你了,結果妹妹後來就因為腸胃炎死了。我們有個親戚在竹北當醫生,他碰到我媽就罵她說,妳傻女人,為什麼不會先帶來看?媽媽沒有錢了,就不敢去。所以我上面一個姊姊,下面一個妹妹都夭折,好可憐。

也因為死了兩個女兒,我媽覺得我很珍貴,只要稍微有點發燒什麼的,就趕快去問她的堂伯母,她略懂一點草藥。有一種草藥叫水丁香,搥一搥讓我吃,就退燒了。但水丁香聽說很寒,所以我從小體質就被弄得很寒,一直尿床,可能就是讓我吃的藥太寒了。

穿鞋的規矩

我公公是皮鞋師傅,在鎮上開了一家皮鞋店、替人訂作皮鞋。那時候一般人,尤其在鄉下,是要到結婚的時候才會作皮鞋的,我婆婆就負責到鄉下去,有人要結婚,她就拿個樣板紙板,替他們量好腳形回來給公公做,生意還算是不錯的;結婚嘛,總要有一雙鞋。

我是孫輩中最年長的,小時候走在路上,外婆怕我被石頭刺到腳,都會幫我做小布鞋,這是我的專利,連我妹妹也沒有穿過外婆作的鞋子。那時農村沒有人白天穿鞋子、拖鞋或木屐的,穿久會壞,捨不得,大家都打光腳。在我們家,如果白天穿木屐,我阿公都會罵:你是在坐月子嗎?幹嘛穿著木屐?很多小孩走在路上被蛇咬,咬了也不懂得去醫院打針,就放著讓他們中毒死掉,很可憐。那時候水很珍貴,農家輪流灌溉,我媽三更半夜要去田裡察看,連手電筒都沒有,也很怕踩到蛇。鎮上可能比較好,應該是大家都有鞋穿。

一直到我上初中,家裡還是很窮,從我們家走到新竹一女中上學要穿過頭前溪,溪旁邊都是石頭路,而且我們學校規定穿布鞋,但布鞋這樣用,來回幾趟就壞了,我每個月都要跟爸媽吵著買鞋,我爸爸很生氣,才買了又壞了,我只好自己縫,縫的線又不牢,所以後來我乾脆提著鞋子過頭前溪,過了溪才把腳洗一洗把鞋穿上去;可是我們班同學就有人穿皮鞋,我很羨慕。

觀音媽祖保佑,炸彈沒開花

二戰末期(1944─1945年),我先生大概是五歲左右,那時美國已經參戰了,有時會到台灣轟炸,主要是飛機場等軍事設施。崙背是一個小鄉鎮(雲林縣),比較靠近虎尾飛機場。空襲期間,我先生和家人就疏散到郊外大阿姨家暫住,那裡只有三到四戶農家,旁邊就是虎尾糖廠運甘蔗的小火車鐵道,周圍是一大片的甘蔗園。

白天大家一聽到空襲警報響,我們一群小孩就趕快躲到床底下,因為那裡沒有防空洞。吃飽晚飯後,大家都到院子乘涼,就可以看到遠方夜空上有道道探照燈在那裡照來照去,小孩子都很喜歡看,那個地方就是飛機場的位置,也就是說,美國轟炸機轟炸的對象。崙背街上也有被炸過,因為當時炸彈沒有那麼準,炸到旁邊去了,所以也有一些死傷沒有錯。

有一次,一顆炸彈剛好掉在楊克明小兒科醫院(那時診所也叫醫院)二樓,大概就是我先生家的斜對面,幸好沒有爆炸,所以大家就說,因為旁邊有一間媽祖廟,炸彈掉下來,引信被媽祖廟的龍鬚卡住了,才飛到醫院二樓,是媽祖顯靈,事後大家都到廟裡拜拜。雲林縣很多媽祖廟,當地的人就說,這裡的人很有福報,媽祖很靈。還有民間傳說,台灣的女人怎麼這麼厲害?可以用裙子把炸彈包起來,其實應該是說,觀音菩薩顯靈把炸彈給包起來。

女兒,養女、童養媳

以前很多人家有養女或童養媳,這有可能是因為當時的人重男輕女,生了女兒父母不要。也有的是迷信,出生後給人算命,如果算命師說:你這女兒會剋父剋母,那家人就會想辦法把女兒送走。我們家四個女兒,叔叔就說:你女兒那麼多給人家一個,剛好那時候我親家母離婚,沒有小孩,想要養一個防老,就來到我們家;四個女兒本來應該送最小的,但最小的還不懂事,她不想養,結果要了第二個妹妹。那時二妹已經懂事,會分辨父母了,被送給人家當養女她很痛苦,三更半夜起來,找媽媽哭哭啼啼,想要回來。妹妹的養母本來很有耐性,後來受不了就打。每次妹妹回來都哭著不肯走,想到這裡我都會很難過。我這妹妹也是命苦,五十幾歲就因為胃癌走了。所以人間這樣子一路走來,真的很多辛酸事情。

人哪,來世間苦比較多,所以要離苦得樂,好好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