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猷自傳2】 鹹甜一生:順利的流亡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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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民國27年初,作者受訓於漢口「中央政治學校特別訓練班」,當時的班主任是康澤。
圖一 民國27年初,作者受訓於漢口「中央政治學校特別訓練班」,當時的班主任是康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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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猷 圖/陳彬提供

就業與升學科目兼顧的高職教育

鹽城教育發達,人才濟濟,惟不易合作,相互傾軋,尤其本鄉本土,瓜葛絲蘿,糾纏不清,彼此立場難得公正。創設省立中學之初,地方首長與省教育廳即協議學校人士均由外地請來。我民國二十年考進,二十六年高職畢業(初中第二屆,高中第一屆),校方均本此原則辦學。高初中教師數十人,沒有一位鹽城人。教學認真,管理嚴格,經費充足。學校年資甚淺,學生程度雖比不上揚州中學、蘇州中學,但比之南京中學、鎮江中學(均為江蘇省立中學,江蘇省有六十二縣,省中有三十餘所)則有過之無不及。當時廳長為周佛海,為國民黨政學系頂尖人物,業績極為成功。

我初中校長為吳德彰,原係省立蘇州中學初中部主任。待我就讀高一時,省方認為鹽城出鹽,應該以發展食鹽化學工業為目標,將這所學校改為應用化學科職業學校,乃改聘省立蘇州中學高中應用化學科主任王義玨為校長,將學校改名為江蘇省立鹽城高級應用化學科職業學校。初中部一切照舊,招收雙班學生;高中部為應化科,一切照新制辦理,我即是第一屆應化科學生。這是政策上一個重大的嘗試,省立蘇州中學早我們一年辦職業班,不過蘇中的普通班仍然存在,職業班是加辦的。我們改為職業班的問題在於高級部祗有一班,想讀的得讀,不想讀而想升學的問題得設法解決。學校很開明,這個問題從高一開始,就設法補救。也就是三年以內,高職的學科及實習得照規定,全部授課,另外準備升大學所須要接受的科目,也得全部學習。如此學校、老師、學生都辛苦一些,可是到畢業時,就業的就業,升學的照樣參加大學入學考試。

我當然是雙方兼顧,職業科學科及實習都成績很好,那完全是老師教得好,培養學生學習興趣,實習作品成績斐然。但大學不能不考。我大哥立意精彩,他說他學醫,就要我學藥。有所國立藥學院在南京,辦得很好。那年(廿六年)八月一日至三日中大、浙大、武大三大聯聯招(中大、浙大與武大經常聯合舉辦活動,故稱三大聯),我們同級同學差不多有十餘人報考,但是藥學院也在那三天考試,我祗有照大哥的決定投考藥學院了。考試結果,尚稱滿意,並經錄取。

戰火流離也阻擋不了的升學渴望

我十三、十四兩天又在上海徐家匯交大參加入學考試,第一天尚能應考,第二天淞滬上空,即有中日空戰,學校慌做一團,考試無法進行,匆匆解散。我十七日和高中同班同學戚忠卿搭了一艘民船(和他家有深切關係)過江回家,行前寫了封信告訴家裡這樣走法,但是信走得慢。我大哥和二姐原都在上海讀書,暑假二人同時畢業。大哥在七月三十號把我安排在他宿舍吃住,要我自己到時去考場應考,他們兄妹就回鹽城去了。但是我坐民船要花十天以上時間才能到達,家中知道上海中日戰起,哥哥回去了,把個弟弟弄到那裡去了?父親非常掛念而不斷埋怨兄姐,直到八月底我回到了家,信還沒到,真是虛驚一場。回家後生了一場痢疾,大病一場。不到三個月,南京淪陷,我當然無法前往讀書了。

就在我考完大學回家生了一場大病後,政府抗日戰爭失利,速度驚人。那時五位兄姐都已各奔前程。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已淪陷,我和八位友人租了條民船,從上岡經過西蕩穿過洪澤湖走進運河北上,目的地是徐州。然後起旱走隴海路到鄭州,換平漢路去漢口,再看情況如何而定。行前一晚我住大姐家,姐弟深談半夜,並把她私蓄的二十二塊大頭給了我以壯行色。固然此去前途茫茫,但二哥當時在徐州戍守,姐姐也放心不少,認為去大後方,到底比留在故鄉要有希望得多。祗是她把所有的私房錢全部給了我,我於心不忍接受,那二十二元費了多少勁才能儲蓄起來?我不敢想像。但姐姐心疼這個她自己帶了好幾年才長大的弟弟,又怎能放心他的前途呢?我安慰她,二哥已任通信兵排長,到徐州見到他就有接濟了。結果那麼一別直到民國七十四年我從美國休士頓去上海看她,已時隔四十八年了,內心之激動無可言喻。那回見面兩次,第一次我在她那裡三個多小時,她因為中風躺在床上,認不出我來。隔三天後我再去看她,居然叫出我的名字了。三個月以後,她就辭世了。

圖二
圖二  作者長子根據父親手稿所繪製的流亡路線圖,所畫的省分由上至下是河南、湖北。
圖三
圖三  作者長子根據父親手稿所繪製的流亡路線圖,所畫的省分是江蘇。

 

我們流亡行程,相當順利。船往淮安、淮陰,然後到徐州,找到二哥,他接待兩天後,把我們從隴海路送走,我們轉平漢路到了漢口。這個時候沿海一帶軍事失利,政府原擬遷至武漢為止,但局勢不能穩住,乃有再遷重慶之議。我們經向教育部聯繫結果,要我們去武昌國立武漢大學東湖中學內「中央政治學校特別訓練班」報到。那是收容各地大專學生,訓練三個月後派往部隊做政工工作的。若是屆時不去,也可以更換工作。我們九人中有五人參加了訓練,無論術科、學科,和在中央軍官學校受入伍生訓練相同,標準的軍事訓練,相當辛苦,但也有意義。不過像我這樣相當於大學一年級新生,甘之如飴。幾位大我五六歲,已經留學日本兩年的,就感覺吃不消。不到一週,退訓另謀出路。當時共產黨延安大學也在武昌招生,學校裡分好幾種層次,有些同學就投入那所學校。我因為大哥大嫂已到漢口,在同仁醫院工作,二姐也住在大哥那裡,所以繼續受訓。三個月結束時人倒是訓練得挺結實,健康狀況良好,但去部隊執行政戰工作,非我所願。當時大哥也轉換工作,為中央軍三分校軍醫處長,地點在江西吉安,正在赴任中尚未安定。

我有一位表舅在長沙行營擔任通信營長,所以四月裡我就住到他家去。五月裡大哥在吉安落腳生根,正好同濟大學也在吉安,正在招考新生,我便報考上了工學院造船系。而浙江大學也搬在吉安西南三十五公里處江西泰和縣的泰和書院。七月全國高等院校第一次聯合招生,我就在泰和應考。浙大接著又搬到廣西宜山去了,同濟則先搬去廣西賀縣,後至桂林。到了十月,聯招一直沒有消息,我去桂林準備進同濟入學。在桂林逃警報期間,宜山傳來消息,我被錄取在農藝系,欣喜萬分。同濟必須多讀一年德文,同時還須實習一年方能畢業,比浙大多兩年,所以我二十七年十一月就改奔宜山入學報到。學校給我的學號是「二七四一二」,至今六十年了,記憶猶新,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圖四 作者長子根據父親手稿所繪製的流亡路線圖。所畫省分由右至左為江西、湖南。
圖四 作者長子根據父親手稿所繪製的流亡路線圖。所畫省分由右至左為江西、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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