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是藍衣社員?」1】一位鐵道警察自述的字裡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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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張寶成¹的父親張利民先生在50歲生日時,回顧自己的人生,希望兒女能瞭解他的身世與對國家盡過的一點責任,因此親筆寫下了數萬餘字自述。

自述裡記載的,是一位鐵路警察的不尋常經歷。在戰時,鐵路交通是兵家必爭的資源。八年對日抗戰終於勝利後,和平並沒有到來。在一個仍是處處煙硝、秩序崩壞的年代,張利民護衛鐵道交通的職責,使他在共軍的步步進逼之下,由大西北一路轉戰到深圳,最後不得已向英軍投降,進了香港難民營。又在香港歷經牢獄之災和調景嶺的赤貧生活後,才終於來到台灣。

自述提供了張寶成父親一生的答題,然而詳細的記載卻似乎隱藏著一些屬於那個時代、不便「明言」的情節:維護鐵路交通是父親的職責,但是字裡行間除了警察,似乎他還兼有其他的角色和任務。

就像許多戰後嬰兒潮世代的人,自己也是軍職退役的張寶成先生並沒有太多機會親近父親。然而過去數十年間,他在無意中聽到、看到的一些事情,讓張寶成慢慢了解到,父親「應該」還有另一個特殊身分:藍衣社成員。

「藍衣社」是1930年代成立的,一個國民黨政治秘密組織的俗稱;正式名稱是「三民主義力行社」。力行社最早來自幾位青年志士籌組「藍衣社復興革命計劃」的建言,他們主張社員要穿國產藍色布衣報國;後來此一宗旨輾轉擴大、落實成為「三民主義力行社」。力行社在1932年九一八事件發生後成立,成立之初曾經設立各種培訓班,影響及於軍警、文教與幫會組織。但是成立未久,就因為與陳立夫、陳果夫兄弟為首的CC派發生矛盾而退出文教領域,剩餘的歸併為三個系統,其中包括以戴笠為首的特務處,也就是後來的軍統(全名: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系統。

力行社的秘密作為引起日本、俄國、中國共產黨等勢力忌憚,因而向國民黨施壓,在1938年6月宣布結束。但社員的向心力非常堅固,直到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在台社員仍然經常聯繫、聚會,影響持續半世紀以上。

以下是經過節錄的張利民先生自書的回憶錄。細心的讀者,可以在作者的字裡行間,讀出他擔任鐵路警察工作的不單純之處。


文/張利民,李莉珩、廖文瑋節錄
圖/張寶成提供,李莉珩、廖文瑋翻拍

圖一 1964年農曆8月4日,張利民開始一點一滴地寫下自己的人生經歷,希望讓他的七個兒女能了解他的身世與對國家盡過的責任。
圖一 1964年農曆8月4日,張利民開始一點一滴地寫下自己的人生經歷,希望讓他的七個兒女能了解他的身世與對國家盡過的責任。

 

報國從軍少年行:砲火中指揮南京浦口站員警撤退

我是民國16年畢業於梅縣廣益中學,6月赴廣州投考廣東燕塘軍校,接受三年軍事訓練生活。雖然辛苦,精神體力大有進步。我是一個孤子的心態,不願高堂老母掛懷,任何一切都能忍受。為了前途,為了創造自己的將來,只有努力忍耐奮鬥。三年的時間雖然不算短,轉眼間也就過去了。19歲差二個月就畢業了。民國23年7月,離開學校前往梅縣第三軍第七師報到,擔任二團一營排長。雖然有些老兵看不起小排長,但是我的幹勁仍然十足。24年調充營中尉副官。不久兩廣事變,在廣東不能立足,離粵北上,在南京閒住一年。

26年6月,任職津浦鐵路警察署浦利警察段蚌埠分所巡官,行裝甫卸,蘆溝橋砲聲即起。余受命訓練全段警士及檢查裝備之責,全國已進入備戰狀態。8月13日全面抗戰開始,津浦、京滬首當其衝。余奉令擔任防空列車指揮勤務,每日奔馳於津浦、京滬鐵路二線上。為了掩護軍運機車安全,日夜與敵機作戰,所幸我只有22歲,精神體力正在旺盛之年。雖然整日在敵機轟炸之下,出生入死的危險中,為了國家民族的生存和自由,對我個人的安危從未加顧慮。沿線各段年齡較大的同事有的辭戰、有的請假,都回家去了。他們平日養尊處優,國家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都跑了。不過這一類沒有血性的人還是少數,絕大多數仍然各守崗位,負責盡戰,因而殉職的同事每天都有。

26年冬南京淪陷,我奉令擔任最後撤退浦口站的員警指揮,當我們離開津浦大樓的時候,敵人的炮彈好似雨點落在浦口車站。我率領50餘警察在砲火中脫離,徒步向滁縣前進。走了一夜,翌日到達,滁縣站來車至蚌埠站,農曆除夕晚,9點左右臨淮關來報告已發現敵人,10時由蚌埠段撤出至老蚌埠,11點將淮河鐵橋炸廢,農曆年初二撤至徐州。

27年春,奉令擔任徐州機廠對空防護任務,駐在子房山上。正值台兒莊會戰,消滅日寇板垣師團及關東軍精銳部隊,日機加緊對徐州空襲,因此日夜對敵機作戰,在山上陣地內50天之久,沒有正常的飲食和休息,理髮和沐浴更談不上。

受傷等死之際⋯⋯

同年5月間徐州會戰,我軍奉令突圍,我隨部隊由徐州沿津浦線南下,至南宿州向西,沿淮河上游向渦陽、蒙城轉進。不料突圍第五天,尚未到達渦陽即與敵人相遇。50萬之眾大軍突圍陣線長達數百里,上空有敵機追擊,地面有敵人坦克進襲。不分晝夜,都在麥田曠野,遇襲則戰,無敵則向前進。

離渦陽尚有20里,一次小型的戰鬥中,我的腿受傷,肚中飢餓難忍,腿痛無法行動,倒臥在麥田中,自認必死。我手中尚有勃郎林手槍一支,手榴彈一個。已無法逃出,只有等待敵人到了面前殺敵成仁的準備。不料倭奴向北追擊,目前已無敵人,亦無法行動。大約三小時後,有五、六個逃難的村民經過,由二個較年輕的扶我走了六、七里,到了一個小鄉村,住了一夜,村裡一個人都沒有。第二天找到二條小木槓扶著慢慢向前行,下午到達渦陽,在這裡遇到一個小衛生隊給我裹傷,得飲食和休息。翌日繼續前進,傷口因行動關係又流血、又痛,肚子又餓,衣服又濕。這種情形無法活下去,只好坐在小河邊等機會,到了下午有一營廣西部隊經過,後面有二個牛車裝有14個受傷官兵,經我向他商請搭乘他的車子向蒙城前進。

到了蒙城我僱了一個小驢子向河南郾城車站(平漢線)前進。到漯河共走了12天,乘車南下,到達漢口日租界太和街辦事處。翌日渡長江到武昌,部隊駐江岸邊張江陵路,收編,等待軍政部點名,我只好回到漢口留醫,經一月的治療痊癒後,回到湖北咸寧縣報到。部隊在該縣整補。

27年7月奉派第一支隊第二團第一營充中尉副官,進駐平漢線擔任孝感至許昌沿線守護之責。8月調至郾城縣,歸五戰區第四十軍指揮。9月間參加新鄭大橋戰役。11月後駐鄭州附近小李莊十八里河一帶。12月開往陝西西安城西三橋鎮歸第10戰區指揮。西北高原隆冬塞外涼風襲人,我在湖北出發時沒有攜帶行李。那時正是南方的夏天,所有的衣物都留存在司令部,未料到戰局會轉變如此得快。部隊會轉進至西北,那是料想不到。公家的裝備不夠禦寒,自己無錢備衣,刺骨寒風,只有忍受。

隴海鐵路成為我的責任區

12月初奉調駐咸陽,擔任城防任務,及隴海鐵路西段由興平至寶雞護路勤務。我營擔任軍事委員會西北聯運所護送勤務。營部駐城西北吳家堡,該堡皆係高深的地穴(窯洞)。

抗戰初期,我國軍事上援助係靠西伯利亞公路,由俄國接濟。十輪大卡車由西伯利亞經蒙古、新疆至甘肅轉西蘭公路到陝西咸陽,我營護運任務由新疆迪化市起至咸陽吳家堡止。每車有俄國駕駛兵二名,我營士兵三人,用帆布密蓋,代名為羊毛車,車內係重要軍火,俄人到咸陽後將物資及卡車槍支(駕駛兵每人一支步槍)全部交西北聯運所接收。護軍任務艱苦,日夜趕路,黃沙千里,官兵日夜辛勞。雖然如此辛苦,為國家民族的生存而戰,沒有一個同志說一句辛苦和怨言。民族的精神,軍人的本色。

28年3月,我奉調團部上尉副官,駐西安市書院門街師範學校。這一段的生活比較安定,每天還可以到戲院看一場電影,或聽聽平劇(京劇)。9月間76軍開進西安,擔任西安警備任務,軍長李鐵軍任西安警備司令。中學時代同學姚傑之、王從飛、陳柏林、魏麟中、陳志仁,同鄉也很多,朝夕都在一塊同窗話舊,異域談故鄉。這是我這幾年來在西北生活中最愉快的一段日子。

29年因城內空襲關係,團部移駐北門外蕭家村,在這村裡認識了愛妻王惠賢女士。9月我奉調第二營第六連連長。農曆八月初五由西安出發,晚間出潼關。因為對岸風陵渡是日寇的砲兵陣地,不斷向我們射擊,二天後到達洛陽,次日到宜陽前方報到。9月因中條山戰幕展開,我營調回洛陽,先駐邙山、北窯一帶,一周後移駐黃河邊,守鐵謝、孟津渡口,及(附近)一帶河邊陣地。對岸倭奴日夜使用各種炮火向我陣地轟擊,官兵們日夜不眠不休守著渡口我陣地。那時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是衛立煌,後由蔣鼎文接替,副司令是湯恩伯。

渡口一帶人民平日全賴擺渡到對岸運貨為生。戰爭到黃河兩岸對峙的時候,他們的生活就陷入絕境。每時他們村里長都到連部來要求,放他兩個船到對岸做一批生意,大都是仇貨(編註:淪陷區的貨物)。只要允許他過去,給的代價是很大,同時責任由他保證,絕不會出事情,因為他和對岸的漢奸是聯絡好的。為了國家和責任,我們不但不能允許他這樣做,也不准他和對岸的漢奸作各種聯絡。最使我擔心的就是我們情報人員每晚出進渡口和渡回來時特別警戒。二個月後換回洛陽邙山下司馬懿墳場附近休息整補。正好我的左腿受一點小傷,需要治療。一小塊砲彈經取出後一星期完全好了。

30年2月,奉令調陝西寶雞整補,由洛陽來車到西安,在西安停留一天。第二天中午乘車赴寶雞,駐北庵堡,由靈縣接來新兵開始訓練。31年3月,奉調第一營第一連連長。駐防白河、安康一帶,擔任由漢中至老河口水陸護運工作。32年2月,調駐四川成都連部,駐牛市口,擔任綿陽、成都一帶檢查所勤務。奉令帶職赴重慶磁器口造土場財政部查緝幹部人員訓練班,接受特種訓練。主任戴先生兼副主任陶一珊先生,大隊長周文醒,第一隊隊長鄭祿。

四川、西康係軍閥割據之地,中央為團結抗戰力量,很多違反政府的地方軍閥都寬容他們,因此四川全省販毒走私遍地皆是。我們的工作也很艱難,時與四川部隊衝突。33年4月,調駐甘肅,連部駐天水縣城,擔任西北公守護及各檢查所檢查,天水城防。5月奉令改編軍事委員會交通巡察處交通警備第五團第四營,升充少校營長。

終於等到抗戰勝利

34年春,改編為交警第5總隊第4大隊,擔任第10中隊隊長,5月改為第16總隊,我隊擔任西自嘉峪關,南至陝西雙石鋪各檢查守護勤務及天水城城防任務。5月中旬委員長蔣公蒞臨天水視察,由飛機場至天水城十餘里均由我隊擔任保護勤務。在西北公路擔任勤務以來,雖然工作辛苦,但一切都很順利。家眷也同住在天水北關,生活也很愉快。

圖二 1945年9月3號,國軍在重慶市區內遊行,慶祝抗戰勝利。(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3/3a/3_September_1945_-_Chungking_Victory_Parade.jpg)
圖二 1945年9月3號,國軍在重慶市區內遊行,慶祝抗戰勝利。(來自維基百科
圖三 張利民日記中寫到抗戰勝利後,官兵的情況。
圖三 張利民日記中寫到抗戰勝利後,官兵的情況。

34年9月抗戰勝利,我隊奉令集中天水飛機場附近,待命空運接收東北鐵路。後因東北情況變化,至11月又奉令集合陝西寶雞飛機場待命。10月初由天水出發,乘寶天鐵路火車。斯時寶天路尚未正式通車,有車搭車,無車徒步,三天到達寶雞總隊部。每人領到三個月薪餉的勝利獎金。官兵很多潛逃回家,八年抗戰日子不算短,都想回到家鄉看看父母及家人。幸好我這一隊只有十個人逃跑。


注解

¹張寶成先生陸軍官校畢業,曾任綠島指揮部上校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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