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遼河口書摘6】國民政府機關大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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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作者的母親趙張志英女士(左)與舅媽,1992年拍攝。
圖一 作者的母親趙張志英女士(左)與舅媽,1992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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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文心口述,游尚傑主筆
圖/擷取自《來自遼河口:趙文心回憶錄》電子書

戰局惡化,南京市已無險可守,解放軍渡江攻擊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在南京的公務機關開始大規模地撤退。兵荒馬亂的當口,人們就像無頭蒼蠅,既不知道該往哪去,也不知道該怎麼出逃。託舅舅的福,我們與舅舅所屬機關一同撤離,而隨行家屬也可以得到照料。為了能夠順利搭上大家撤退的便車,我還特別變更姓氏,和舅舅一樣姓張。

政府機關遷出南京市之後,首先來到杭州。我們在這個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聞名的江南水鄉澤國,度過了大概三個月的時間。因為戰況複雜,隨時都有變數,又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要再逃難,我們一家九口就按著機關的指示,入住在西湖畔的聖湖旅館無所事事。媽媽和舅媽還到市區買了鍋碗瓢盆,在窗台上的小小空間搭起了臨時廚房,煮菜做飯給我們這一大群小蘿蔔頭吃,艱苦克難至極。

可是,對於年輕的我們,卻不被亂世驚惶的氛圍給感染,只覺得來到了人間仙境。窗外望去,西湖、南屏山盡收眼底,是在老家不曾見過的奇景。難得不需要工作,也不希望讓孩子在恐懼中成長,舅舅整天帶著我們到湖邊、山上遊玩,彷彿國家的戰亂未曾發生過。即使多年後,我依然對那段流亡中最快樂的日子念念不忘,甚至在兩岸開放往來後,還特地到杭州故地重遊。不過,當年的聖湖旅館,已遍尋不著痕跡。

圖二 中華民國大陸時期,杭州二我軒照相館發行的西湖風景明信片。(杭州二我軒,Public domain,via Wikimedia Commons)
圖二 中華民國大陸時期,杭州二我軒照相館發行的西湖風景明信片。(杭州二我軒,Public domain,via Wikimedia Commons)

或許我們可以躲得過一時,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但國軍在華中戰場的全線潰敗,早已傳遍了大江南北。機關連夜下令動身,我們舉家倉促整頓行囊,輾轉來到上海,且又待上了一段時間。

上海不愧是中國現代化的指標城市,地大人多。這時機關就有安排宿舍給職員入住,所有人都暫住在同一棟樓之中,一到用餐時間,全擠到地下室去,大鍋飯菜排開,如同軍營伙房。只見人人都眉頭深鎖,個個像驚弓之鳥,彷彿隨時就要起身逃難。這些公職人員,多來自外地,甚至有親人遠在北方。其中許多人選擇回鄉與家人團聚,不跟隨機關的領導移動,等同於辭職,自己的命運自己顧了。

上海的學校多,這下我逃不過去上學的命運了。重視教育的舅舅找到機會,把我送到一所當地的高中插班,盼望我不要中斷了課業。沒想到一踏進教室,老師在台上劈哩啪啦的都是上海話,聽了半天一字不懂,更別提學習了。而且我還驚奇地發現,上海的學生從小學就開始有英文課,程度比我好太多。上海話不通、英文也不行,我在上海的短短求學生涯,就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與此同時,面對遼瀋戰役、平津戰役、徐蚌會戰全數失利的結果,外加財政崩盤,蔣介石黯然引退,由原副總統李宗仁接任,開始試圖與共產黨和談,要求國共雙方隔長江分治,但顯然為時已晚。就如同下象棋,等到自己的車、馬、炮都給對手屠戮殆盡,才想與對方提議和局,這可就把共產黨當作吃素的了。

雙方的北平和談顯然已破局,解放軍百萬兵力隨即發動渡江戰役,劍指國民政府首都南京市。沒想到敵軍還未踏入城門,代總統李宗仁就藉故落跑到桂林,政府機要人員見狀,無不爭相搭機逃離南京,中央政府也緊急發布通告遷都廣州市,國軍頓時士氣潰散,兵敗如山倒。兩天之後,沒有激烈的抵抗,就讓解放軍輕易地入主南京,毛澤東甚至還在《新華社》撰寫新聞,宣告中華民國已然滅亡。

圖三 一九四九年,共產黨解放軍第三十五軍佔領南京總統府,由隨軍記者鄒健東拍攝。此年四月二十日解放軍發動渡江戰役,二十二日第三十五軍偵察連進入南京,二十三日晚上開始渡江,二十四日凌晨佔領總統府。(鄒健東(Zou Jiandong),Public domain,via Wikimedia Commons)
圖三 一九四九年,共產黨解放軍第三十五軍佔領南京總統府,由隨軍記者鄒健東拍攝。此年四月二十日解放軍發動渡江戰役,二十二日第三十五軍偵察連進入南京,二十三日晚上開始渡江,二十四日凌晨佔領總統府。(鄒健東(Zou Jiandong),Public domain,via Wikimedia Commons)

解放軍全面渡過長江、國民政府遷都廣州,在上海的我們一家人當然不能束手就擒,緊緊地跟隨機關的腳步來到廣州市。攤開中國的地圖,我們從最北的滿洲一路逃竄,現在幾乎已經到達國土的最南緣,總能夠安身立命了吧?

但戰爭這種事情,一向是牆倒眾人推。戰局勝敗大致底定之後,各地的國軍部隊開始出現大量的倒戈行為,將領率眾投奔解放軍的情形不勝枚舉。轉眼間,共產黨就進逼廣州,國民政府想再次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已經落空,機關單位似乎也走投無路了。這時舅舅眼前有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可以選擇:跟隨其他政府官員轉往「下一個首都」重慶,或者搭上輪船、渡過險惡的「黑水溝」到台灣。

面臨這兩個選擇的舅舅想必很茫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因為身邊大多數的人,對於台灣的方位、環境、文化等等一無所知,只覺得依稀聽過這個地方而已。雖然知道即使逃到重慶,想必也是九死一生,但要下定決心,將全家人帶到一座海外小島,祈求能逃過解放軍毒手,也需要相當的勇氣。

於是舅舅先派我一位表哥搭船到台灣,幫我們一家人探探這座亞熱帶小島的虛實再說。在等待的過程中,解放軍依然一天比一天逼近,我們焦急萬分,直到好幾個禮拜過後,終於見到表哥的身影回到廣州,我們忙不迭地湊上去,齊聲問他台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見他舉起一顆偌大的西瓜,直說:「這地方太好了啊!連冬天都有西瓜可以吃!」看到表哥對於台灣如此喜愛,舅舅終於下定決心告別故土,領著一家九口前往港口。我們這一家,可以說是被那顆西瓜給引進台灣的。

一九四九年的廣州港口,擠滿了等待逃往台灣的難民,成千上萬人徹夜守候、一票難求。我們因為舅舅身分的關係,非常幸運可以拿到船票。登船的時候,放眼望去港邊滿是難民,呼喊之聲不絕於耳。據說也有許多父母送了子女上船,自己卻因為沒有船票,只能留在廣州的慘況。一轉瞬、一瞥眼盡是天人永隔,一幕幕人間悲劇,我自己都不忍直視。

鳴笛聲響起,海岸在我的視線中漸漸縮小,直到再也聽不見岸上的悲號,而身後大約一千公里遠的地方,未來的家鄉正等待著我。這一年我正好十八歲。

圖四 一九五一年,趙文心女士結婚。
圖四 一九五一年,趙文心女士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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