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吉談今昔1】有關一生的摯友: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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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譯自:松本洽盛編著,〈有關一生的摯友——宏君和驅逐艦被擊沉〉,《昔為日本人.今為台灣人》, 頁7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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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林秀吉
圖 林秀吉

【前言】

文/馬芬妹

「昔日本人.今台灣人」作者松本洽盛,現定居日本奈良,是日治末期花蓮港出生的灣生。戰後隨雙親回日本時年僅10歲,對於童年在花蓮農村生活的人情,銘記深刻,念念不忘,中年之後每年回來花蓮尋訪老友,重溫鄉居風土。本篇是介紹同為灣生的國田宏長輩,其幼年玩伴的終生好友係阿美族林秀吉長輩。2018年夏,松本氏由其女兒啟子陪同,數度至花蓮縣玉里鎮樂合部落訪問,完成「助人與受助,悲喜交織的回憶」一文。

林長輩受訪時92歲,精神勃勃,種種經歷記憶清晰,提問回答敘述完整,惜2020年11月過世。林氏花蓮農校畢業後,受日本宣傳為報效天皇,通過考試成為「台籍海軍志願兵」,1944年11月從基隆港登上「護國丸」¹巡洋艦,預定前往日本砲術學校受訓,不料在九州外海遭遇美軍海雷攻擊,沉船造成約324人失蹤不明,喪生寒冬北海,其中212名是「台灣海軍特別志願兵,林秀吉是倖存的88名之一。獲救之後,林氏由陸路前往千葉縣館山砲術學校完成半年訓練,因成績優秀,未滿20歲成為艦艇機關槍手。派往高雄海軍基地船艦服役,不久日本投降,戰爭結束回鄉。

原書作者松本洽盛編按

林秀吉,日本名安村秀吉。1926年(大正15年、民國15年)出生,花蓮縣玉里鎮阿美族,畢業於玉里公學校、花蓮港農學校。18歲報名參加海軍(特別志願兵第二期、高雄海兵團),前往日本千葉縣布良地區館山海軍炮術學校(特十二期練習生)學習,於長崎外海五島群島附近遭遇美軍潛水艇魚雷攻擊擊沉,漂流一夜一天,幸被搶救存活,後派回台灣高雄基地等待去南方,未成行前日本投降。


文/林秀吉口述,松本洽盛整理、廖文瑋中譯、馬芬妹校訂 、孫曼蘋編校
圖/林桂興提供

被土匪襲擊村落而分散

問:您的名字怎麼讀呢?

林:我是阿美族人,阿美族的名字叫巴奇剌 秀吉(Pacidal Hideyoshi,パチタル ヒデヨシ),臺灣名(漢名)林秀吉,日本名安村秀吉。

問:您生於大正15年(1926年),出生後一直在村子裡長大嗎?

林:實際上是大正14年(1925年)生人,出生在第二期割稻之時,大概是秋末天氣仍炎熱之際,以前農家忙碌田地勞作,出生申報都延後,似乎是到了第二年才去辦理出生登記(笑)。

我生在樂合村。日本時代稱做落合,「落」和「樂」日語裡同音,台灣光復後改稱「樂合」。那時還是個在雜草叢生的山上,只有20戶人家的貧窮部落,住家並不是現在住的大房子,母親是小時候因原來的部落落難,隨著大人逃來這裡定住下的。

問:從哪兒逃難,為什麼逃過來呢?

林:日本打贏日清戰爭(甲午戰爭)來臺灣統治之前,我們這支阿美族部落原本在瑞穗鄉溫泉附近定居的。部落每年都有大型節慶「感謝神明賜予收穫」,就是現在的豐年祭,到了那天大家會去河邊打魚、沐浴洗淨,迎接祖靈過節的。

有一年,某一部落的兩個青年擾亂了節慶活動,頭目命令懲罰二人,把他們的頭強壓浸入河裡處罰。二人回到自己部落,告狀受到欺負的懲罰。於是,聽到告狀的對方向主管的日本行政機關提起了訴訟。最後,對方因為擾亂神聖的祭祀有過失而敗訴。

可是敗訴的一方不甘願不願停止紛爭,決定突襲我們的部落。他們雇請別的高山族部族突襲了我們的部落。高山族一邊喊「為什麼殺了我們族的年輕人!」一邊襲擊著,可是我們阿美族絕對不會殺人,從古至今。

那時候的高山族還殘留著獵人頭的習慣,發生一點爭執就要去襲擊其他部族。日本人剛來統治的時候,也因高山族的襲擊犧牲了一些駐軍、警官和居民。

我們阿美族絕對不會無故襲擊殺戮其他部族,只是為了守衛部族採取緊密的團居生活,在傳統文化上是主張團結力以守護部落。

所以,如同以往部落守衛方式,村子入口處的住家都是緊緊相鄰建造。可是兩端的住家被襲擊放火,頃刻間火勢就蔓延開來。

隨著頭目呼叫「土匪來襲擊了!大家快逃!」的號令,大家東奔西走四散逃散。水牛啊,豬啊,雞啊,也沒帶就逃走了,就這樣落難往南而去,在樂合這地方落了腳。

那次襲擊事件中,聽說我的阿嬤(祖母)不知逃到了何處,從此沒了音訊。

和一生的摯友——國田宏君的邂逅

問:於是您在這個村子度過了幼年生活,當時有日本人住這附近嗎?

林:沒有,因為這裡是雜草叢生的山區,日本人不會住這的。玉里鎮上因為有警官和公所(庄役場)所以有日本人定居。可是,我曾經有個國田宏的朋友,和他關係很要好,他是自小學以來的摯友,直到死前都是摯友⋯⋯

問:「曾是」的意思是?

林:他去年過世了……嗯。

問:宏君是一位怎樣的人呢?

林:他名字是國田宏,父親是國田正二先生。他父親是擔任住田物產會社的大人物,在臺灣瑞穗鄉舞鶴村開發了很有名的瑞穗咖啡的功勳人物,並且兼營魚藤會社(日名デリス,作捕魚的用途),收購原料,此外在花蓮兼營肥料和棕刷加工。

問:您是在哪裡和宏君怎樣認識的呢?

林:我是阿美族人,住在樂合部落。從部落去臺灣人就讀的玉里公學校很遠,通學有困難。所以公學校就安排我住進宿舍,我就小學開始就寄宿了。

我三年級的时候,宏君的姐姐俊子(トシ子)老師来擔任一年級的班導。此時俊子老師也住進公學校的宿舍了。

宏君的家在玉里鎮相鄰的瑞穗鄉,家裡經營咖啡農園,位在舞鶴山脈的山上,要到日本人就讀的瑞穗尋常小學校路途很遠。於是被安排到我所就讀的玉里公學旁的玉里尋常小學校上學,和俊子老師一起住在宿舍裡。

宏君讀的玉里尋常小學校和我讀的公學校中間就隔著鐵路,目前兩邊校園都變成了玉里國民中學。俊子老師的宿舍和我住的宿舍都同在公學校的校地內,距離很近。

此外,不是我吹噓。我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年級長(班長)。年級長負責老師進教室時,號令大家「起立!敬禮!坐下!」,還有朝會時帶領班級列隊進操場。

年級長還要處理低下一、二年級生的麻煩事,例如,因為他們還小所以會尿床,很臭,也沒有衣服換,就要幫他們洗衣服,很累啊(笑)。

因此,俊子老師也很快就知道了我,很疼愛我。我也很懷念並尊敬老師。

雖然不在一所學校,當時宏君也升上三年級,一放學就回俊子老師的宿舍,我們都沒有玩伴,馬上就變得很要好了。宏君也喜歡和我一起玩,所以我幾乎每天都留在他那裡,我們就好像親兄弟一樣。就是這樣。

問:俊子老師成了母親的角色,有這樣意思嗎?

林:不是啦,是姐姐。因為俊子老師才剛從花蓮港女學校畢業,才16、7歲呢,說成「母親」也太超過了(笑)。

那個時候,因為戰爭之故學校老師不足,從中學校或女學校剛畢業的人立刻就要成為老師,每所學校都一樣。

問:和宏君在一起都玩些什麼?

林:真的是什麼都玩,什麼都能玩,搗亂的時候連老師的話也不聽,總是被俊子老師罵(笑)。最能回憶起的,是周日一定會去山裡撿柴,給老師燒飯燒洗澡水的柴火。山上有玉里神社,我們在神社院子裡玩跳繩子遊戲。玩得入迷了,忘了撿柴的事。等到我們玩累了想要回去時才想起忘了撿柴,趕緊收集枯樹枝,匆匆跑回去了,還是被老師罵了(笑)。

我們拿撿來的枯柴幫老師燒洗澡水和煮飯。我就是在這時候學會如何生火煮飯的。

問:您有在週日帶宏君回自己家去嗎?

林:沒有沒有,因為那個時候回部落沒有公路,路況不好,走路過河時也沒有橋,只能走鐵路橋。走鐵橋很可怕,不知道什麼時候火車會來,所以我沒帶他回我家過。

問:那您有去過宏君在瑞穗的家嗎?

林:四年級放假的時候,宏君和俊子老師要回瑞穗(舞鶴)咖啡農園的老家,曾帶著我一起去。那次我住在了宏君的家裡。那是棟很大的房子,好像現在還留存著。

我在咖啡農園幫忙除草,之後有點想要回去了。畢竟在那裡只能和宏君玩,吃日本人吃的飯,晚上也睡不習慣,和宏君的父母是初次見面,我很窘迫不好意思,只住了一晚便說想回去了。可是他父母說「慢慢來,多留幾天」。結果,我住了整整四天。

他的父母都是很好的長輩,對我很親切,真的很溫柔。一般人不會讓阿美族的蕃人(原住民)入住的,多數人會起疑心,但他的父母不會,真的很感謝。

問:比方說,有什麼發生哪些事嗎?

林:比方說,宏君沒出門時,他母親會問我們要不要洗澡。我洗澡的時候,她就幫我換洗衣服⋯⋯,完全沒有差別對待,也不介意。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覺得他們真是很好的父母。

問:咖啡農園的規模有多大?

林:農園很大,總面積約600公頃,無法用走路,宏君的父親都是騎馬巡迴農場。

咖啡農園的土地原本是阿美族部落生活的地區,因此驅趕阿美族搬離,曾經引起反對和抵抗。後來,農園就雇用阿美族來工作,讓他們在咖啡樹之間自由種植短期作物如蔬菜來賣,並指導阿美族很多農業知識,教他們增加收入的方法,因此解決雙方對立情形。


注解

1護國丸事件,詳陳柏棕著(2018),《護國丸―被遺忘的臺籍海軍史》,月熊出版。(https://www.natgeomedia.com/history/article/content-1124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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