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埔校歌作者陳祖康2】赴法留學,學成回國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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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吳稚暉(左)、李石曾(右)等人在一九一二年四月組織了留法儉學會,是中國勤工儉學運動的發起人。(https://zh.wikipedia.org/zh-tw/%E7%95%99%E6%B3%95%E5%8B%A4%E5%B7%A5%E5%84%89%E5%AD%B8%E9%81%8B%E5%8B%95)
圖一 吳稚暉(左)、李石曾(右)等人在1912年4月組織了留法儉學會,是中國勤工儉學運動的發起人。(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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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祖康 編輯/李莉珩

在龍岩的福建省立第九中學,當時頗負盛名。我於民國五年秋進了第九中學,第一、二學期,我倒還是一個很規矩的學生,我中文有根基,那些課程,也就一目了然,僅英文、數學要費點精神而已。第三學期後,我已成爲老學生,沒有讀書,便由好學生變成壞學生,且進而搗亂闖禍。

然而這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第一,老師們都是貢生秀才之流,不過到過師範班洗了一個禮,平時高不可攀,與學生的距離太遠。感情冷淡,只有教國語的奉天馬老師,與教體操的劉老師較與我們接近。第二,課程太過簡單,不能滿足我們對於知識的探求,每週僅寫一篇作文供老師欣賞而已。在這百無聊賴中,不得不另求發展,開始購買許多的小說,如水滸傳、紅樓夢、說岳、甚至於最通俗的薛家將、楊家將等,都予以閱讀,至此,日以繼夜看小說,直到沒有小說可看。

上課時間,又怎麼看小說呢?老師上課時,是點了名就開講,你聽不聽講,看不看書本,是一律不理的,所以我在上課時也照看不誤。就在那時候,在低一年級內,來了一個華僑學生,他喜歡踢足球,我受他影響,趣味就轉到踢足球方面。

學校的搗亂份子

大家先出錢到漳州去購皮球,球購到後,還要設法打破魏校長不許踢足球的規定。另外,我又從吃的方面發展,再進一步,又從打麻將發展了,魏校長是個大麻子,我們打麻將時,一拿到九筒就說校長來了。校長不時自己偷偷來抓我們打麻將,有一次他一到我們打麻將的地方,從外邊聽到校長來了(九筒),他以爲我們知道他來了,便悄悄的溜了。事後,他問一個教員,麻將牌爲什麽有校長,某教員告訴他是九筒,他始恍然大悟,而恨恨不已。

當時,每一班有一個學監,負責管理這一班學生,自然而然的成爲一班學生的反抗對象。我們一班的學監,爲了嚴格管理我們幾個最搗蛋的學生,將我們寢室安排在他寢室的樓上,因建築簡陋,樓上與樓下有一木板。於是,我又想了一個最缺德的辦法。我們寢室內,當時准許我們每一個牀下,放置一個夜壺。到夜深更靜時,我們把整個夜壺的尿故意倒翻,而流到學監的床上,學監大發雷霆,前來質問,我們推說老鼠把夜壺弄翻了,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學監無可奈何,只有換一個寢室而退避我們了。校長本來很喜歡我,因我的搗蛋,由不喜歡而討厭,再而憎恨,但又沒有方法可以對付我,乃於學期考試時發動各老師,壓抑我的分數,這就是中國人傳統的私心表現。

到民國7年寒假返家時,我因考試成績不佳,受父親斥責。在家鄉,我有一個玩伴陳寶丹,年紀比我大五、六歲,他識字不多,但深慕《三國演義》中的張飛,以此,結交不少江湖朋友。他得到一個消息,謂孫本戎統率革命軍,現正進攻沙縣,我們何不從戎,參加革命。我怦然心動,及與中學高二班的同學葉達沂、陳錦文商量,獲得贊同。乃於8年春季赴龍岩途中,偕陳寶丹、葉達沂、陳錦文,轉道由永安赴沙縣,投入民軍詹復滕營,可是葉、陳兩位同學,一到前線,聽到槍聲,便恐慌萬分,竟先行退回,我與陳寶丹仍留前線,我任營書記。不久,父親派了三哥逼我回家,我無法抵抗,只好回家,仍回第九中學讀書。然而,從此後,不僅讀書無興趣,且日夜沉溺於吟唱、打麻將。跟著來的,是佔領汀漳龍一帶的革命軍陳炯明,在漳州舉行春季運動會,第九中學當然派學生參加,我不是選手,仍偕同三、四位同學,私自赴漳州參加,運動會開完,仍舊返校,又受了校長一頓臭點。

圖二 五四運動後,中國大陸發起抵制日貨運動,圖為一九一九年五月清華大學師生在校園裡焚燒日貨。(https://zh.wikipedia.org/zh-tw/%E4%BA%94%E5%9B%9B%E8%BF%90%E5%8A%A8#/media/File:Burn_Japanese_goods,_Tsinghua_School,_1919.jpg)
圖二 五四運動後,中國大陸發起抵制日貨運動,圖為一九一九年五月清華大學師生在校園裡焚燒日貨。(來自維基百科)

不久,五四運動爆發了,第九中學學生發動抵制日貨運動,且組織檢查日貨學生隊等,我自然爲當中的積極份子,有一次,我們檢查若干魷魚,予以扣留,龍岩商會乃邀請學生隊會議,說明魷魚不是日本貨,以爲學生可以欺騙,要求發還。我氣憤之餘,乃將桌上油燈投向商會長,他未受傷,而我却滿手被破玻璃割破而流了不少血。會議無結果,大家只好作鳥獸散。可是,如此一來,魏校長已無法控制學生,課室也無人上課了。魏校長乃下令,停止舉行學期考試而提前放假,我也只好回家。

突然,平地一聲雷。漳平縣政府傳出了消息。謂:在漳州的粵軍總司令陳炯明,決定在其防區內,每縣選送兩名學生赴法國留學,學費則由政府負担一半,學生家庭也負担一半。我聞知之餘,自然躍躍欲試。對此事,父親同意,母親則因我年輕而且赴法國留學,最少要七、八年才可回家,頗不贊成。與父親意見相左。我只有竭力說服母親,母親後來鬆了口,說是要問過菩薩才行。我靈機一動,贊同母親的意見,便立即自告奮勇,手持紙燭,到城郊最靈的大帝爺,拿到一紙最好的籤。擕间由我二叔講解,二叔認爲是上上之籤,母親不識字,自然聽信我二叔的話,赴法留學,於焉決定。

赴法的第一站,我們先到漳州向粵軍總司令報到。到達時由鄧鏗接見後,再與陳炯明見面。陳出見我們時,身穿白布中國短衣褲,足趿拖鞋,兩眼斜視而有神。陳炯明告訴我們,現在等候各地留學生到齊了,再赴香港,要我們等候他的通知。另則諄諄囑咐,到法國不要讀文科法科,要讀理科工科以求富國強兵。但無一語提及三民主義。我們祗曉得學業完成後,參加革命,其他也就不管了。在漳州等候了一段時候,我們才知道,此次陳炯明選送留法半公費生,係受李石曾、吳稚暉、張靜江諸人提倡留法勤工儉學生的影響,孫中山先生亦贊同。

赴法旅程艱辛,有學生死在船艙內

陳炯明將辦理留法學生的一切事務都交由漳州籍國會議員林者仁(此人曾來台,若干年前死於嘉義)辦理。林者仁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有一妹一姪及幾個門生與我們同赴法。在由廈門赴香港時,我們坐上海輪,與林有關的人都坐官艙,而其餘的人都被抛在統艙内。我們初次坐海船,嘔吐不堪,受盡了煎熬。到香港後,預計因準備服裝及出國手續等,必須有一個多月就擱。主辦留法事務者,乃改由粵軍總參議黃強辦理,而林者仁仍協助,因爲林爲國會議員,自然爲非常國會中的一員。

爲節省費用,乃由黄强領我們轉到廣州在其增歲工藝所內住宿,在廣州候至十一月初,乃再由香港乘法國郵船赴法。同船者有百餘人(除福建學生外都是勤工儉學生,以湖南及四川省最多)。而由張繼負責率領。一到船内,我們被放在四等艙,實則法國郵船並無所謂四等艙,而是在歐洲第一次大戰時,法國郵船公司,在其部份貨艙內,臨時以木板隔成若干床位,供運兵之用。可是我們有兩種優待,我們是在三等艙的廳内吃飯,我們可以到一等艙的甲板上散步。在我們所住的四等艙内,因地方少而人多,空氣當然不够,而艙內亦相當污穢。

船到西貢時,我們福建籍學生莊輿坤竟死在艙內。他生來身體薄弱,上船後,終日躲在四等艙內,散步都不出來,種種原因,造成他的死亡。莊死,當然要辦善後,好在西貢的福建華僑甚多,而郵船在西貢有三日耽擱,福建華僑一聞此消息,均自動前來,因而莊輿坤的善後一切,辦理得甚爲得體。同時,福建華僑亦開會招待福建籍學生,張繼亦參加,在開會當中,因那時華僑都不懂國語,我只好充一個臨時翻譯。

從西貢開船後,我因莊輿坤之死,而有所不安,整日都在甲板上,到了夜半,才到艙内去睡。我想,這不是辦法,乃與林有壬(曾任國民大會代表最近才逝世)合租了一個安南水手的房間——上下兩床,而脫離了四等艙的苦況。船行約一個月,由印度洋而紅海而蘇彝士運河,一路風平浪靜。一入地中海後,時值隆冬,風浪甚大,我因已習慣船上的生活,亦無所苦。船到馬賽港,大雪紛飛(此爲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雪)。而由華法教育會派來接我們的向迪璜,除將兩位女性送到旅舘外,其餘全體學生都被送到華工營住宿,營內什麼都沒有,只有木板釘成的床架,每床僅一條毛氈。夜冷不能成眠,乃與黃如虎不停的走動,以至天亮,俟至天一亮,我們便上由馬賽到巴黎的火車,天黑到巴黎走下火車站時,由華法教育會分送我們到旅舘,看到巴黎的燈火輝煌,高樓林立,有點瞠目結舌而不知所措。我以一個鄉下的小孩子,忽然置身夜巴黎城中,簡直不止劉姥姥進大觀園而已。

我到旅舘與黃英麟被安排在同一房間,房間有一個大床,可是我們不曉得如何睡覺。床上只有一張氈子由白布裹就。我們找不到棉被,又不敢問,與黃英麟商量許久,只好兩個同睡在席夢絲底下。翌晨,被帶至華法教育會,該會設在巴黎——聖日曼鐵路中間的一個鄉村。華法教育會是準備以李石曾豆腐公司的豆腐來招待我們的,我們以爲可以飽餐一頓,想不到由晨間等至下午二時許,始看見豆腐來,而所謂豆腐者,只是一塊塊的三角形豆腐干,加上一些醬油而已。當日下午,華法教育會將我們全體(福建籍學生)帶至聖日耳曼中學,到此,我們的旅程已告全部結束,而步入定居讀書的階段。(五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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