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飛軍機裡金髮碧眼的駕駛員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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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玉盡口述、郭以涵整理
圖/郭以涵提供

我叫王玉盡,出生於昭和11年(西元1936年)的台南市白金町²,家裡在開家俱行。我的爸爸叫做王天恩,叔叔叫王天賜,他們是一對同卵雙生的雙胞胎兄弟,一起經營家俱店,名字叫做「賜成洋傢俱店」。最一開始他們是在台南市忠義路五帝廟旁、三官廟前經營賜成洋傢俱店。他們的生意做得不小,不僅租下了三官廟的前庭當作工廠,還開班授徒。

雙胞胎兄弟娶了雙胞胎姊妹

過了五年後,也就是大正天皇執政的最後一年,我爸爸娶了我媽媽。我媽媽叫石上海,她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叫石寧波,同時也嫁給了我叔叔王天賜。在當時,兩對雙胞胎同時成親是一件大事情,轟動了街坊鄰居,也成為台南市市民口中的一段佳話。

圖二 右邊是我媽媽石上海,左邊是我嬸嬸石寧波。台灣光復後,因為我母親和我嬸嬸兩人皆不識字,再加上面容相像,因此在辦理戶籍資料時,發生了差錯。最後(1947年)發下來的身分證上,兩人的名字弄反了,我母親的身分證姓名欄為石寧波,嬸嬸的則為石上海。
圖一 左邊是我媽媽石上海,右邊是我嬸嬸石寧波。台灣光復後,因為我母親和我嬸嬸兩人皆不識字,再加上面容相像,因此在辦理戶籍資料時,發生了差錯。最後(1947年)發下來的身分證上,兩人的名字弄反了,我母親的身分證姓名欄為石寧波,嬸嬸的則為石上海³。

與此同時,家裡的生意也蒸蒸日上。不僅顧客遍及南台灣的仕紳家族,我爸爸也從日本進口椅子來賣,握有某款椅子的獨賣權。總之,在家底逐漸豐盈後,我們家也搬到了更好的地段。我爸爸和我叔叔買下了同一條街100公尺外的土地,也就是台灣土地銀行的斜對面,隔著合作金庫就是林百貨,並且興建了四層樓的樓房,做為工廠和兩家人的住所使用。

圖三 電線杆的右邊是賜成家具行,左邊就是林百貨。
圖二 電線杆的右邊是賜成家具行,左邊就是林百貨。

從我有記憶起,就生活在四層樓的大樓裡。平常爸爸會出去跑業務,叔叔在家裡做木工。媽媽負責做訂製的沙發套、窗簾,而嬸嬸則負責打理家裡,煮飯和管帳。我們小孩只要負責上學和玩耍。平常我們會在土地銀行的廊柱下玩,那時候它還不叫土地銀行,而是叫「日本勸業銀行臺南支店」。

那時我們很常在林百貨裡玩「流籠」(電梯)。由於父親、母親、叔叔和嬸嬸是兩對同卵雙胞胎的聯姻,因此我的兄弟姊妹都長得很相像。假設有人曾在林百貨活動,一定會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面容相似、身高不同的小孩一直在玩電梯。

圖四 我奶奶生了十二個小孩,光是我父系家族裡就有四個女孩子在同一個鼠年出生,合稱四隻金老鼠。左下角是我,右下角是我叔叔的女兒。
圖三 我奶奶生了十二個小孩,光是我父系家族裡就有四個女孩子在同一個鼠年出生,合稱四隻金老鼠。左下角是我,右下角是我叔叔的女兒。

美國軍機來轟炸我們

後來戰事日趨緊張,學校停課了,我們也無法出去玩,成天躲在家裡。但是我的玩心依舊很重。美軍轟炸台南時,外面一片轟炸聲、坍塌聲此起彼落,大家都躲在房間裡不敢移動,唯有我跑到家裡為了曬木材而空出的天井,仰著脖子看。有回我剛好有看到美軍的飛機,低空從我家上方飛過,裡面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美國飛行員。我看到他,他也看到我;我們對視了兩秒鐘,他就急速地拉高飛機走了。

圖四 這是我家的平面圖。左圖中的二樓浴室有一個方型的陶瓷大浴缸,大約是5台尺乘5台尺,足以供應我們兩個家庭、十個姊妹於晚飯後一起洗澡。此外,因為家裡的人口眾多,廚房裡的鍋子大約為直徑一公尺長,並且由嬸嬸與兩位傭人一起準備工人和家人的三餐。
圖四 這是我家的平面圖。左圖中的二樓浴室有一個方型的陶瓷大浴缸,大約是5台尺乘5台尺,足以供應我們兩個家庭、十個姊妹於晚飯後一起洗澡。此外,因為家裡的人口眾多,廚房裡的鍋子大約為直徑一公尺長,並且由嬸嬸與兩位傭人一起準備工人和家人的三餐。

經過這次事件,台南市最高的建築,我家旁邊林百貨的屋頂及部份樓板都被炸毀,一片斷垣殘壁,但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們最終放棄了家俱行逃跑。家裡的傭人⁴都遣散了,我們躲進乾涸的魚塭裡,後來感覺不安全又躲在安南區管寮⁵一帶的廟裡,直到戰爭結束。⁶

戰爭結束後,我媽媽得了瘧疾;她抱著弟弟坐轎,我和爸爸還有姐姐們走在一旁,一起回到了傢俱行。所幸戰爭的烽火並未傷到傢俱行,於是家裡的生意很快就恢復到原樣了。只是林百貨被炸毀後,地下一樓被國民政府改成鹽務局,我就再也沒有進去過。

光復後:瘧疾、二二八、和工作之餘的娛樂

剛回到家的時候,家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瘧疾,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大家都慢慢康復了,只剩我還沒有好。剛剛光復的時候還是夏天,外面天天都是艷陽高照,但我一點也不覺得暖和,反而一直凍得發顫。每次下課我都跑去操場,蹲在那裏曬太陽,希望能緩解症狀。家裡的長輩看到我的病遲遲不好,剛好從日本學醫回來的姑姑來訪問我家,她帶來了一劑新型藥劑給我注射,可是我的病情仍舊不見起色。

有一天中午的午餐時間,我趴在位子上休息,我所有的同學們都在教室後方吃便當。我冥冥之中好像看到了一個女孩跑到我身旁,一邊唱著歌謠、一邊輕撫胸脯安撫我,然後我一覺醒來後,就再也感覺不到病痛了。我詢問我的同學們剛剛誰到教室前面找我,他們都矢口否認有人。我想這大概是我早夭的大姊回來救我了,畢竟撿骨師說她的骨頭是粉紅色的,代表她早已上天做神仙去了。

光復前我唸二年級,光復後,我直接唸三年級,而且也不再早起跳體操⁷了。課程上,我們一開始學的是台語,後來改成學注音符號ㄅㄆㄇ。

在我五年級時,碰上了二二八事件。那時候師長們都會告誡我們回家要走小巷子,千萬不能走大馬路,因為路上會碰到壞人,很危險。有一次我在店門口看到了一卡車的鄉下人,帶著草帽、拿著棍子。剛好有一個阿兵哥騎著腳踏車過來,然後卡車上的人們就作勢要跳下來打他。阿兵哥趕緊用台語說:「我是台灣人」,接著他們用台語回答道:「把衣服脫掉,不然就把你打死。」那時候,社會上的風氣就是看到外省人都要打,很多老師們也都不去上課,跑去躲起來了。

小學畢業後,我考上了台南市商業女子學校,⁸畢業後就直接在家裡當翻譯,用中文幫我爸爸賣家具給阿兵哥。在課程和工作之餘,我會和我的朋友一起去看電影。那時候我們看《羅馬假期》、金凱利的《萬花嬉春》、《茶花女》,還有各種外國歌舞片、日本片和中文片。我們還會去看看歌仔戲和聽歌,就在台南市議會前面、消防隊對面,用木板搭兩層樓的看台。此外,我們還會去大全成戲院看話劇或是去進學路的游泳池游泳。泳衣都是我自己用棉布做的。

圖五 民生綠園的西南方是台南市議會。平常唱歌就辦在它旁邊的那塊空地。
圖五 民生綠園的西南方是台南市議會。平常唱歌就辦在它旁邊的那塊空地。(來源網站

日常娛樂,都是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的。她後來和一位教物理的男老師相愛,但由於他是外省人,家裡並不允許她和他結婚。於是我朋友決定去屏東的修道院當修女渡過餘生。當時我也想要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於是我向我媽媽要兩萬塊,這是進修道院的基本門檻,目的是用來支付修女死後的安葬費用。

兩萬塊在當時是很大的數目,我媽媽並不同意,所以最後我也沒有進修道院。

在我18歲的時候,我堂姊去台北公館的鄧李美安學做衣服,我也想去,但是我爸媽不同意,於是他們就送我去上台南的裁縫補習班,我才學會做衣服。後來我愈學愈有興趣,我大姊又帶我去學打毛線,因此我也會十字繡和鉤針等等,閒暇時就在做枕頭套和桌巾。不過因為我是玩票性質,所以沒有像我媽媽一樣接訂單。

我在家除了作手工,也會和我的叔叔還有姨媽們打麻雀(麻將)。總之,我就這麼一直玩到25歲出嫁。婚後我天天忙家務,直到孫子長大、做不動了才「退休」。


注解

¹編按:太平洋戰爭期間,美軍曾有「超低飛行」掃射澎湖的紀錄 (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20998/4474480),但即便如此,以當時飛機的高度與飛行速度,地面人員以肉眼看見駕駛員的機率仍然不高。但是人們回憶戰時,親眼看到駕駛員的陳述,並非沒有先例。

²1919年4月總督府由台南市開始實施町名改正,市區劃分為旭町、壽町、竹園町等31町。

³我的舅舅叫做石四川。我母親的手足們的名字多半來源於中國大陸的地名,因此我的有些(堂)兄弟姊妹覺得,有可能我的外公、外婆也是抗日分子。

⁴我們家的傭人通常來自灣裡,位於台南縣最南端的沿海一帶,比鄰高雄縣。由於當地土地貧瘠、物產稀缺,所以他們會把自己典當給有錢人家做傭人,直到成年後才贖身返家。

⁵編按:台江在東北季風及夏季颱風波瀾下,灣裡溪、新港溪等溪,自上源攜來的流沙而下,加上每百年海岸上升28公分的地層上升,台江內海逐漸淤積成陸成埔,最終成寮成庄。當地有所謂的「安南區十六寮」之說法,而實際上的寮數則多於十六(https://reurl.cc/Rvlpxg)。

⁶編按:二戰期間盟軍對台南州的轟炸造成了1367人死亡,217人失蹤,960人重傷,1406人輕傷。見杜正宇,論二戰時期的台灣大空襲 (1938─1945),《國史館館刊》,51期,2017年3月頁59─95(https://reurl.cc/XLY8ge)。

⁷我早上6點起床,因為要跳體操radio taisou(ラジオ体操),跳完之後才走路去上學,那時候還沒有公車。1937年蘆溝橋事變後,日本本國開始了「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台灣也配合中央的方針,而收音機體操的普及獎勵,是國民心身鍛鍊運動的主要活動。(許佩賢,〈作為機關裝置的收音機體操與殖民地台灣〉《文化研究》第十二期(新竹,2011),頁159-202。)

⁸當時學校教授的科目包括商業概論、會計、縫紉、國文、歷史、地理、英文和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