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飛虎人生系列3】差一點就goodby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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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於雷鳥機場接受初級訓練,聽教官講評。左二為胡厚祥先生。
圖一 於雷鳥機場接受初級訓練,聽教官講評。左二為胡厚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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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厚祥,羅國蓮編輯
圖/翻拍自胡厚祥《七十回顧》

鳳凰城引人注目的小老虎

民國30年聖誕日,我們50位同學登陸三藩市,即搭乘火車赴阿里桑納州。在三藩市火車站候車時,有十數位華僑趕來送糖果表示歡迎。大多數華僑講四邑話,親切寒暄話家常,雖然短暫幾分鐘相晤,但異地遇鄉親,倍感親切。

抵達鳳凰城駐進雷鳥機場(Thunder bird Field),開始基本飛行訓練,為期六週,使用PT-17型教練機。中級飛行訓練則在威廉斯機場(Williams Field)實施,使用BT-13型教練機,亦為期六週。我們假日進城,在街上都是兩人併肩同行,抬頭挺胸,精神奕奕,步伐整齊,過往路人,無不投以羨慕和景仰的眼光,譽我們為小老虎。更有竊竊私語者,似乎在說:「看呀!中國學生多神氣,多有朝氣呀!」這正是我們代表中國青年奮鬥向上的精神,對國家未來前途充滿了希望。

不論中美人士,都歡迎我們蒞臨其家庭,認為這是光榮樂事,我們遵照先總統蔣公訓示:「一切行動,都是代表國家,言行特別謹慎」。華僑同鄉們也熱情邀請我們至其家中,照顧得無微不至,留下深刻印象。我們的領隊李上尉,除偕同部分同學經常訪問當地老華僑外,並常穿軍服拜會美方友人,表現我們革命軍人的優良風度,俾能引起國際重視我中華民族在亞洲反侵略陣線上所擔任的重要角色,以加強美國援華之信心。現任阿里桑納州參議員高華德先生,當年為我們的教官,官拜空軍中尉,其所以熱愛中華民國,就在此時奠定了深厚的情感基礎。

民國31年4月初,進入鹿克機場¹(Luke Field)接受高級飛行訓練,編入1942年F班(1942-F)使用AT-6教練機,與美國學生一起學飛,一起生活,除學術科進展神速頗有心得外,還增加了許多的國際禮儀與社交常識,獲益良多。至於學生生活管理,沒有一般龐大的學生隊編制,僅設一位軍官,負責學生隊政令,一切生活行動以號令或廣播周知為準。

儀器飛行為高級飛行訓練的重要課目之一,某一次與曾天培同學共同駕駛一架AT-6練習儀器飛行,他在前座保險²,我在後座練習,待我飛完儀器飛行各課目後,我們已迷失回航方向,即降落在一個不知名稱且沒有跑道的機場上。降落後,有兩位騎兵前來查詢,並謂本場不准任何飛機降落,經告知原因並探悉鹿克機場的方向後,我們即起飛返回鹿克機場,由於已超過規定的飛行時間約40多分鐘,心裡有點害怕,深恐美籍教官Schneider少尉會罵人,因為他在休息室可能等得焦急萬分。降落後,誰知他不但沒有責怪,反而和言相慰,令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不過這次迷航,完全是人為的疏失所致,此時我才體會到國內教官常常說的「顧慮周到」以及美國教官再三強調的「Always Look Around」之真諦。就以國外受訓來說,Schneider少尉是影響我最深的一位美國教官。

鳳凰城的華僑,大都是我們廣東開平、台山的老鄉。每逢例假日,他們都歡迎我們空軍兄弟前往度假。每到一家,猶如回到自己家裡一般受到親切而慇懃的招待,並經常為我們舉辦野餐及帶我們參觀名勝古蹟。我們也常利用機會宣揚國內抗戰艱苦奮鬥精神,加強他們對祖國有深刻的認識。一有機會我就與華僑父老兄弟姊妹及洋小姐攝影留念,距今40餘年,想他(她)們現在也都是公公婆婆爺爺奶奶之輩而子孫滿堂了。只可惜我把他們的地址於老河口移防時散失了,無法與他們聯絡。謹在此向他們表達我的思念之情。

民國31年5月15日,我們飛行畢業了,隨即離開鹿克機場。在接受部隊訓練之前,首先赴紐約、華盛頓等地遊覽,沿途並在各大都市停留。參觀華盛頓後,我們全體進住費城一旅館待命20多天,每天閒來無事,不是看電影就是逛街、溜公園、逛動物園,膽子大一點的交女朋友,只看他們卿卿我我,羡煞人也,我的英文說得不好,大部分時間消磨在動物園裡,因為這是最經濟的娛樂之一。

圖二 於鹿克機場接受高級飛行訓練。左一為胡厚祥先生。
圖二 於鹿克機場接受高級飛行訓練。左一為胡厚祥先生。
圖三 高級結訓時在中國餐館謝師宴。
圖三 高級結訓時在中國餐館謝師宴。

老胡,差一點就goodbye了!

當初填志願時,有人填習驅逐,有人志習轟炸,最後由中美當局裁定我們通通學飛驅逐,於是乃於民國31年6月下旬進駐位於康乃狄格州首府哈佛城(Harfford)以西10哩之布萊德雷(Bradleg)機場,負責我們訓練的為美國空軍第56大隊之一個中隊,基本地形熟習仍使用AT-6型機,戰鬥訓練則使用P-36型機。因為原有之30多架P-36型機已被在我們前面接受訓練之美國見習官摔光了,我們等了一個月時間沒有等到新的飛機到達,忽然該大隊奉命擴編成聯隊,並隨即要移防歐洲參加作戰,於是我們又返回鹿克機場。

民國31年8月,我們返回鹿克機場接受部隊(OTU)訓練,使用P-40型驅逐機,共12週,計三個月,包括有基本與戰鬥訓練,在戰鬥訓練中又有空靶與地靶射擊訓練,都在AJO實施,該機場位於鹿克東南約百哩之沙漠中,實施射擊訓練,無安全上之顧慮。而對空對地攻擊演練又為部隊訓練之重點,在這項訓練中,我卻發生一樁意外事件。

民國31年9月4日上午7時,由Luke Field,駕AT-6飛赴AJO,劉超同學坐在我後座,這次課目係空中射擊訓練,在AJO落地後,我被指定駕駛編號61號的P-40機,因該機副翼故障,等到13點15分始修妥起飛,在13點25分時我已爬高至7,000呎,那時發動機突然爆炸,冒出煙火,我立即關閉油門電門,一面下滑,一面找場地迫降。但降至4,000呎時,座艙內已濃煙密布,火舌吹向我的臉部,在千釣一髮之際,立刻將飛機倒飛,我即滑離飛機,在空中翻了好幾個筋斗後,才把傘鎖拉開,飄飄降落,安全著陸。左手因碰到多刺的矮樹,而略受擦傷,並用右手逐一把刺拔掉,再收妥傘衣,但發覺我身處荒野,四周漫無人煙,真是有如迷途羔羊。數分鐘後,發現遠處有黑煙,我以為有人居住,乃循其方向前進,走了幾乎一小時,仍是遙不可及。

後來有一架AT-6機朝我上空飛來,顯然已發現我的所在,並投下物品,但落點甚遠,費時找尋無著,心中越找越著急,此時飢渴難耐,終於在矮樹林中發現被樹頭夾住的水壺,當即吞飲數口,心裡頓時寧静下來,乃坐歇片刻,然後依照那架飛機上的飛行員手勢,竭力步行前進,沒有多久,一輛吉普車迎面駛來,將我載至某機場後,用AT-6送回AJO機場。真是「吉人天相無絕路,終能安穩創前途」。回到寢室,第一位碰面的陳鴻銓同學向我打招呼說:老胡,差一點goodbye了。

翌日上午,校方召開失事審查會議,美方有中校、少校、尉官及上士各一人出席,我方有翻譯官及本人到場。首先要我報告失事經過,接著該中校問我發動機為何會爆炸?我說,可能因為飛機老舊,天氣炎熱。他再問我未爆炸前是否已注意油溫油壓?我說,在3,000呎時曾看過儀表,指數正常,此後全心貫注與AT-6拖靶機保持適當位置,準備射擊行動。他又繼續問我在降到4,000呎座艙起火而決心跳傘時,你怎麽採取倒飛機身的跳法?我回答說:「在中國空軍官校,曾經教過這種跳傘方法。」美方人員均點頭示好。其實係我自己杜撰的,想替國家爭點面子。因為在美受訓時,已有兩位中外同學,在跳出機艙後,撞及機尾死亡,而觸發我的靈感,想出應先把機頭微推,然後倒飛跳出,相信絕對不會碰上機尾。此次失事,果然印證我原來的想法,安全著陸了。事後除官方登報刊載外,並頒發紀念章一座。

圖四 民國31年9月4日,在美國鹿克基地駕P-40戰鬥機實施空中拖靶射擊訓練時空中著火跳傘後官方拍攝。
圖四 民國31年9月4日,在美國鹿克基地駕P-40戰鬥機實施空中拖靶射擊訓練時空中著火跳傘後官方拍攝。

 

圖五 民國31年9月4日飛行練習的失事報告書。
圖五 民國31年9月4日飛行練習的失事報告書。

注解

¹(編註)此處「鹿克」機場(Luke Field)亦譯作「路克」或「洛克」。

²所謂「前座保險」,是指前座的人正常控制飛行,後面的人練習看儀表學習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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