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首位戰地女記者張郁廉4】戰火中加入蘇聯塔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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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白雲飛渡:中國首位戰地女記者張郁廉傳奇》,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出版。

圖一 塔斯社社長羅果夫,能言善道,會說點中文,被譽為中國通。
圖一 塔斯社社長羅果夫,能言善道,會說點中文,被譽為中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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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郁廉
圖/取自《白雲飛渡:中國首位戰地女記者張郁廉傳奇》

盧溝橋事變」爆發後,政府宣佈對日全面抗戰的初期,蘇聯是第一個給我國提供軍事及經濟援助的國家,運來不少飛機和武器,也派遣許多軍事顧問、技術人員和新聞記者。在陪都重慶,軍事委員會設立了顧問事務處,由中央執行委員張沖先生(字淮南)負責。桂籍與張沖先生早在1929年已認識,當時張沖被派赴東北,在哈爾濱任特派員。張沖是浙江溫州人,和杜桐蓀是同鄉好友,桂籍因此也認識了杜桐蓀。桂籍大學畢業後到南京中央宣傳委員會任職,也是張沖推薦的。

軍事委員會顧問事務處專門管理和蘇聯顧問有關的一切事務,當時急需諳熟俄語的人才,凡來自東北尤其是哈爾濱、會俄語的青年都被羅致,讓他們學以致用,為國家服務。桂籍精通俄文,由中央宣傳部調軍事委員會外事局蘇俄顧問處,任上校編譯科長、秘書及總顧問辦公室主任等職。五、六年後,韓墨林、韓松林兄弟在重慶時也經桂籍介紹進顧問處擔任翻譯,當時松林只有十五、六歲。

設於漢口的蘇聯塔斯通訊社擴充業務,增加工作人員,而我的條件正適合:會俄語,大學副修新聞。再經張沖先生及桂籍的推薦,馬上被錄用了。這時我正需要一份工作,以維持生活。雖已借讀國立武漢大學,也只好申請休學。稍後,胡伯威工作變動,被調離武漢,派赴城陵磯海關工作。桂雲攜子也隨之遷移,臨行前頂出居所,但言明留一房間給我,因此我也居有定所。可惜的是遇到惡房東,我用水電受限制,只能煮簡單的早餐。我只好在「菜根香」餐館包食素菜客飯(只有這一家答應每晚送飯菜到家來)。

有一天下班返家途中,對面走來一位手牽幼子的婦人,有點面熟,但一時也沒認出,擦肩而過。回頭再看時,該婦人也站住,回頭看,走回來問我。我才想起,她夫姓韓,自己姓白,是桂籍母親在哈爾濱的朋友,她也在十六小學醫務室工作過。她告訴我她攜兩子逃難來此,現住某客店。次日我帶了一盒西點去探望他們。她的兩個孩子都在十歲上下,長子韓墨林正患病臥床,次子叫韓松林。韓伯母告訴我,兩個孩子在哈爾濱用溜冰鞋打傷了一日本兒童,他們怕惹禍,連夜逃離,打算經漢口到後方去。韓伯母受西式教育,俄文很好,二十四歲時下嫁長她數十歲的韓姓商人為繼室,連生兩子,二十八歲時丈夫逝世,她不見容於韓家,只好獨立謀生,養育兩子。

圖二 張郁廉在塔斯社聚精會神審閱俄文文稿。
圖二 張郁廉在塔斯社聚精會神審閱俄文文稿。

1937年年底,我初到漢口蘇聯塔斯通訊社上班,社長羅果夫先讓我學習使用俄文打字機,然後讓我把每日中文報紙上的消息翻譯成俄文。羅果夫年紀四十開外,體型矮胖,精力充沛,能言善道,交際手腕靈活,廣交各階層朋友,會說點中國話,被譽為「中國通」。

全面抗戰開始。日寇向北平進犯,飛機數十架輪番轟炸我平津守軍。7月30日,日軍攻陷天津,8月4日北平淪陷,日軍大肆焚掠,瘋狂破壞。緊接著,8月13日,淞、滬也發生戰爭。日軍藉口一日軍官被我擊斃,製造事端,日軍艦二十七艘駛至吳淞口,登陸上海。我軍全力抵抗,浴血奮戰近三個月,到10月底,由謝晉元團長率領八百孤軍,死守上海蘇州河畔四行倉庫。英勇的女童軍楊惠敏將一面國旗圍繞身上,深夜游渡蘇州河,匍匐至倉庫,將國旗交給守軍。次晨,青天白日滿地紅的中國國旗飄揚在四行倉庫上的天空。抗戰時期,前後方流行,每個人都會唱的愛國歌曲是:「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寧願死,不退讓;寧願死,不投降。我們的國旗在重圍中飄盪,飄盪⋯⋯」就在此時,中國共產黨向國民政府表示了「共赴國難」的意願,並於9月22日發表合作宣言。

朱德率領第十八集團軍從陝北出發,赴山西參加抗戰。當時日寇侵華的總兵力為二十個師團,分散在晉北、魯北、豫北及江南兩千公里的正面上,佔領的僅是城市和交通線,淪陷區多數地方仍為我退入敵後的正規部隊控制。日寇本意在速戰速決,但泥足深陷,欲拔不得,於是孤注一擲,於11月中旬向山東進犯,12月27日攻陷濟南及泰安。12月13日,首都南京失陷。從12月至次年3月,日本強盜在南京犯下反人類的滔天罪行,無辜民眾包括婦孺老弱,被槍殺、刀砍、輪姦、火燒及活埋,死亡人數達二十餘萬,另加八九萬俘虜,占南京總人口(八十餘萬)的四分之一。

南京大屠殺見證人王千日寫道:「12月13日日軍到時,南京城雞鳴寺、清涼山等處,還有成千上萬的守軍,敵人先用炮轟,繼以機關槍掃射,再用催淚毒氣噴灑,然後收繳槍械,一群一群的要他們自己掘坑,再以機槍射倒於坑內⋯⋯南京城內電杆上、圍牆上、垃圾桶、排水溝、破瓦頹牆的廢墟上,到處懸掛著斷腿殘肢,堆著頭顱白骨,流著腸肚鮮血,腥臭難聞,慘不忍睹⋯⋯」

現任日本政府不知悔改,竟在50餘年後篡改血腥歷史,洗刷屠夫罪名!我們中華子孫後輩又如何能淡忘此深仇大恨!

日寇攻陷南京及濟南後,為打通津浦路,實現南北會合,積極南下,欲占取戰略要地徐州。而國軍為確保徐州,屏障武漢,於1938年2月初迎戰進犯徐州的日寇,徐州會戰於是展開。

「你是到最前線我旅部的第一位女記者」

戰雲密佈之際,莫斯科塔斯社總社派來數位軍事記者,社長羅果夫就分配我隨同這批記者到徐州戰區,協助採訪。3月中旬我們從漢口乘火車經洛陽、鄭州、開封到徐州,住在城內徐州花園飯店。重慶派來的蘇聯軍事顧問及其他外國及國內各通訊社、報館派來的記者,也集中住在這裡。於是,這家旅館成了日軍每次空襲的目標。徐州城內沒有防空設施,百姓缺乏防空常識,空襲警報一響起,大家紛紛往外跑,能躲到郊區最好,不然藏在空曠的地方,如大樹下、樹林中或石堆旁,雙手抱頭,蹲著或臉向下躺著;有時來不及跑遠,就躲進民房的桌子下面,生死全靠命運。花園飯店中彈數次,部分房舍被炸毀,但我們沒有搬走。

不久,我們離開徐州,奔赴前線。記者們年輕力壯,滿腔熱血,身負使命,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們到過的最前線,是槍林彈雨中的國軍旅部。在槍炮聲中,旅長覃異之接見我們,詳細講解、分析前線的戰況,不厭其煩地回答記者們提出來的問題。他是廣西人,工詩詞,態度穩健、堅毅,談吐溫文,「儒將」之風教人欽敬。前線戰事激烈,我們不能停留太久,被安排到離戰火較遠的偏僻村莊過夜,村民早就離家逃難去了,裡面空無一人。帶路的副官找到了一間破舊的老屋,供我們休息。屋裡四邊透風,木板上放了些稻草,一盞油燈發著微弱的光,忽然在屋角發現一口黑色大棺材,上邊蓋著草,又神秘又恐怖。我帶著些微不安,和衣躺下,睜眼等天亮。

我們離開旅部時,旅長覃異之對我說:「你是到最前線我旅部的第一位女記者,使我敬佩。這支德製勃朗寧小手槍送給你,需要時拿來自衛。」我帶著這支小手槍,輾轉於魯南、湘鄂、長沙、武漢、重慶,到成都燕京大學續讀大學四年級時才賣掉,錢拿來作路費和學費。

圖三 張郁廉的父親生前曾叮嚀她,女孩子家絕對不要到前線。
圖三 張郁廉的父親生前曾叮嚀她,女孩子家絕對不要到前線。

1938年3月14日起,日軍主力由津浦路正面南下,猛撲滕縣,擬襲取台兒莊。不料日軍在以為唾手可得的台兒莊前,遭到我守軍嚴重打擊,傷亡慘重,潰不成軍。台兒莊空前大捷,傳至後方,民心士氣大為振奮。我們一群記者正在附近前線訪問,於台兒莊大捷後第二天就趕到台兒莊。城中仍彌漫著火藥味,建築物一半以上被毀,有的房舍還在燃燒,冒著煙,斷垣殘壁間散佈著血肉模糊的屍體。國軍正忙著挖坑掩埋死者,坑淺土少,土堆中還有殘肢露出,被野狗拖食。眼前處處景象,殘酷無比,教人想到血戰的慘烈,實在難以描述!

國軍在徐州週邊已和日寇正面激戰三個多月,數次大捷,已達成消耗敵人、實現戰略相持的目的。5月15日,數十萬大軍由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指揮,開始有計劃的轉移。5月19日我軍放棄徐州。全部中外新聞記者、軍事顧問、戰區內的文職及政工人員,集中起來,分隊分組,在大軍前、後、左、右的保衛中,浩浩蕩蕩徒步突圍。

白晝為躲避追蹤的日軍飛機轟炸和掃射,大家分散在各村莊的空屋內,絕對不准出外活動或曬掛衣物,以免引敵注意,天黑馬上整隊隨大軍開發。有時途中經過日軍占領的據點,我強大的前頭部隊得先予以拔除,肅清敵人,再讓大隊人馬通過。往往要走過一些發生過戰鬥的街道,火藥味猶新,房屋倒塌,屍體橫臥,牆壁上鮮血斑斑,我們一組女同志人人掩面疾走,不敢稍停。每晚要步行至少十小時,到天將亮才休息。一個個雙腳起泡,發腫,拖著疲倦的身軀,小心翼翼的緊跟隊伍。一夜總有兩三次,帶隊者由後面傳來「休息片刻」的命令,我們馬上原地坐下或躺臥,閉目養神。多虧我在路上認識了一位中央通訊社的記者,名叫李丕祖,他一路殷勤照顧我,停下來休息時,他馬上把身上的外衣脫下鋪在地上讓我坐。他分到一塊大餅,也留一半給我,我再三推卻,但總拗不過他的好意。另外,康樂隊一位王姓女孩,一路不離我左右,總說:「張姐姐,我好喜歡你!你若把頭髮放下來會更美。」不幸,這女孩半途得了傷寒病,她的同伴們用擔架抬著她走,一到漢口就送進醫院,我沒有來得及去探望,她就與世長辭了。

一位蘇聯軍事顧問實在走不動了,從村民處買到一匹無鞍的小毛驢,騎在上面,兩條長腿拖在地上,一歪一倒的跟著隊伍走,樣子十分滑稽,但大家都笑不出來。可憐的小毛驢,負荷不了,加上又饑又累,未能支持多久就倒斃路旁。在漫長而艱險的突圍途中,戰區司令部曾派來三輛黑色轎車,指明運載蘇聯顧問及外籍記者一段公路路程,到某據點再聚齊。轎車白天行駛需特別注意敵機,我們擠進車廂後,分批探頭向車窗外,注視天空。忽然看到遠處有二三架日機朝我們的方向飛來,趕緊停車,大家紛紛向兩旁稻田及村莊躲避。日軍飛機低得我們可看到機翼上血紅的太陽標誌,轟轟地掠過,轟炸停在路上的汽車,掃射附近的田野。我趕緊面朝下抱頭躺著,子彈像雨點在四近噗噗作響,身旁有人呻吟。不知過了多久,敵機飛走了,我清醒過來,坐起,渾身是泥土,腿上有血。心想,一定受了傷,這下可完了。再摸摸全身,沒有痛的地方,才弄清是旁邊的人受傷,血濺到我腿上。

突圍途中也有輕鬆的時候,有人送來一包煮熟的雞蛋,我高興得喊起來:「有雞子兒吃,太好了!」大家轟地大笑,我莫名所以,才知道把「雞蛋」叫為「雞子兒」的,只有東北人,其他各省份的人壓根兒不懂。還有一次,我們白天躲在村莊空屋內,有人捉來一隻活雞,大家合力把它宰了,拔了毛,但沒有足夠的水洗淨肚腸,只好將就,還把從抽屜裡找到的一包綠豆和雞一起煮,大家大吃大嚼,發覺味道有些怪異。這頓「怪味雞」大餐久久停留在我的味覺記憶。

我們晝伏夜行,走走停停花了二十一天,6月初才突破日軍的包圍圈,脫離危險,到了河南信陽,乘火車,兩小時後平安抵達漢口。每個人雖然疲憊不堪,蓬頭垢面,衣履骯髒,身上寄生了蝨子,奇癢難忍,但能親自經歷名垂青史的「徐州大突圍」,實在是極為難得的人生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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