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玲家族的兩岸故事】孟憲岳從河南來台灣的謀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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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 孟憲岳先生與孫輩合影。
圖一 孟憲岳先生與孫輩合影。

本文轉載自孟慶玲女士編輯之家族刊物《我們的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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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孟憲岳
圖/孟慶玲提供

從河南到台灣

這一路走來不知有多少辛酸淚、無處申訴的痛恨與無奈,讓我這過來人慢慢的道來。

大學畢業考草草於民國37年5月間舉行,學生貸金尚未用完,學校將剩餘金額分別發給同學。當時和哥嫂們研商,決定到南方找工作謀生,並將學校發還之錢換成十餘枚銀元,交由三嫂將銀幣縫入一布袋内,做爲我的腰帶,綑繫腰中,這樣做法以免路途中遭土匪或壞人搶劫。

從家鄉河南南下找工作

開封城沒多久就被共軍佔領,城內老百姓爲了避免國軍飛機轟炸,人們多到城外暫住,我和大哥兩人搬到南關河大工程學院住,在那裡遇到班友曾憲儀和他兄長要到南京去,他們雇一人力車拉運行李。我和大哥商議擬同他們結伴而行,好互相照料,並徵得憲儀和他兄長同意,次日即和大哥告別,踏上又一人生旅途。

人力車行動太慢,次日和其他逃難人們合雇一馬車(三匹馬拉車) 載運行李,上面並坐人員。由於天氣炎熱,三、四輛馬車跑起來塵土飛揚,難辨人車,行經共軍佔據地區,共軍不明情況,馬上攔路檢查,命令所有人員下車,舉起雙手盤問,經詢問後,認爲是學生和一般老百姓,始予放行並告知幾點鐘要通過某地區,以免國共軍雙方開火遇難死亡。

聽後相當緊張,且有疑惑,那有雙方開火事先還需約定時間之理,但也不能不信,大家乃請車伕趕緊開車趕路,幸於指定時間內越過戰火防區到了安全地帶,始才放下緊張情緒,但大家都已變成「土人」了。傍晚趕抵商邱,次日清晨改乘火車東經徐州到南京。

南京各學校都提前放暑假,因爲政府怕鬧學潮,從山東、河南、河北各省淪陷區逃出之學生,大半都暫住各學校教室和禮堂。河南大學那時先遷到蘇州,河大學生先後抵蘇州,依隨校方處理住宿問題,我們這批應屆畢業生,由於工作尙無著落,硬著頭皮亦請校方暫予收容。

圖二 孟憲岳大學畢業證書。
圖二 孟憲岳大學畢業證書。

記得那時校方對到校人員每人發了兩條日軍撤退後留下之毛毯,並請求中央青年部發給學生少許生活津貼。就這樣如同討飯的乞丐在那裡賴皮一個多月後,學校請我們離開(說我們已畢業成爲社會人了),只好離開蘇州又返回南京,到下關一小學禮堂住下,等候工作機會。

沒錢買食物

離家所帶生活費很少,維生的東西又每天上漲,不敢多用分文,每日只買些大餅充饑,喝點開水外,除填飽肚皮很少買其他東西吃,由於天氣炎熱,營養不良,情緒不寧,夜晚睡覺又受蚊蟲咬,因此染上了痢疾和咳嗽,痛苦萬分,爲減輕病情,買了點八卦丹含在嘴裡,涼涼的使咳嗽減輕些,又買了一只梨和蜜共煮吃,據說可治痢疾。這樣過了幾天,痢疾減輕,咳嗽加重了,由於不停止的日夜咳,終於咳出了血。

我害怕了,情緒更加緊張,又無親人商研治療之法,每到夜晚入靜的時候,想到一人漂泊在外,工作無著落,所帶之錢已剩無幾,又患了吐血病症,同班好友也陸續各奔前程走了,日後如何生活?怎樣醫治吐血病?左思右想痛恨有家歸不得,如病情惡化死在異鄉成爲流浪的野鬼,倒不如回去吧!

當陽光從黑暗的夜空出來後,我的思潮又湧出希望,想到回去共匪的地盤,在不安的環境中,仍然無法找到工作更增加大哥的負擔,不能歸。如此反復的想,只有留在此地設法醫治吐血病,我在剩餘的一些錢中,抽出少許到一家教會醫院,向醫師講明病情,告知自己是一個流亡學生,沒有多少錢醫治,請醫師同情目前環境,醫藥費用少開些。拿了兩天的藥服後,吐血漸漸停止,咳嗽亦停了,我增加了信心,減少了淚痕。

大學師長引介,來台求職

咳嗽停止,我和何森班友鼓起了勇氣,到水利部去懇求我們在求學時的黃河水利專科學校劉校長,協助介紹工作。劉校長是我們同鄉又有師生之誼,看到流亡青年痛苦的奔走,即寫了兩封介紹信,一封寫給台灣大學農學院某教授(記不清姓名了),另一封寫給台灣水利局徐世大顧問。

這兩位先生都是劉校長的老師,我們拿了介紹信,謝過老師,回到臨時住的地方研究如何去台灣,隔了兩天,又收到大哥自開封來信,信中附著台灣省嘉義農業職業學校草聘一份。看完更覺安慰,和何同學討論去台灣後,即於8月10多號離開南京同往上海,拜訪同濟大學高中班友苗先生,請他幫忙訂購船票並住宿該校。

經苗先生協助,於8月20日上午搭乘該校校車,到外灘附近一輪船公司購買往台灣船票。校車行至距終點前一站時,我們下車到船公司,當要購買船票時,想起了我攜帶之購票錢放在車坐位上忘記拿了,心情馬上緊張了,若丟掉了將坐困愁城。所幸同苗兄趕至終站,校車仍在,找到司機先生詢問有沒有看到留在車座位上的一個錢包?司機先生拿出來問是否這個錢包,我看後回答是的,他問內有多少錢,我回答多少多少,經查看無誤後交還了我,我馬上自袋内抽出兩百萬元(通貨膨脹,錢不值錢),送給司機先生當買香煙錢,以表示謝意。

回頭同苗兄返回船公司購買了兩張通倉票,依照船期登上四千五百噸開往台灣之輪船,開始了謀求日後生活的旅程。

謀職記:基隆上岸,直奔台灣省水利局

民國37年8月間,因國共戰爭仍不斷進行,爲了躲避戰亂,擬到台灣找工作謀生,和班友何森一同到上海,幸賴高中學友苗金堂先生的熱心協助住宿,購買到台灣的船票,並由其辦妥繁雜的登船手續等等,如今回想這些過往片段仍令人鼻酸,尤其在那烽火戰亂,人心恐慌之時刻,真情、友情表露無遺,啊!多麼希望能永遠活在世間善良之中。

在薄暮初降中,船緩緩滑出了碼頭,我不停的揮手向岸邊的學友告別,致上最真誠的謝意,同時心中正在啜泣著,望著生長了25年的這塊陸地,想著還深陷內陸的親友,徬徨無助的吶喊著,不知今生今世還有沒有回家鄉的希望。

船在大海中向著目標台灣前進,整整一天二夜,第二天早晨到了台灣外海,經過防疫人員查驗後,於基隆登岸,和同伴們(河大)改搭巴士到台北車站,覓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稍事休息後,拿著劉校長(前黃河流域水利專科學校)寫給在台灣省水利局作顧問的徐世大先生與何森班友直奔公園路水利局,於局內廣場巧遇先我們來台的高中班友(當時任台大教授),經說明來意,並請帶領我和何森到徐顧問辦公室。

水利局徐顧問暖心照顧後輩

徐世大顧問是位德高望重之學者,我和何森向他講明來台謀職之意,並將劉校長所推薦之信件呈送其過目,徐老先生看後以長輩關懷之心,說明台灣謀職不易,並問我們現住何處,知悉住在旅社,日支費用甚多,建議我們搬到他家偏院空屋暫住,以節省開支。老人家這種關懷之情,使漂泊在外無依無靠的我們倍感溫馨,時隔數十年,仍永難忘懷,這就是人類善良的大愛吧!

圖二 徐世大總工程師向陳誠主任委員報告石門大壩結構。(圖片取自經濟部水利署圖書典藏及影音數位平台)
圖三 徐世大總工程師向陳誠主任委員報告石門大壩結構。(圖片取自經濟部水利署圖書典藏及影音數位平台)

四天之後,徐老先生派人送來水利局長批示便條一張,派孟憲岳前往屏東水利工程處實習,三個月期滿再予任用,接奉指示後隨即趕往水利局人事室,呈交局長批示箋條,並由局本部辦妥正式公文,親自帶往屏東報到。

在期盼工作之同時,我和何森同學另往台灣大學農學院拜訪一教授(姓名已不記得),亦呈送劉校長介紹信,希望獲得該校助教工作。誰知天不助人,該校校長已於暑假期間更換了人,因而希望破滅。該教授看我們千里迢迢渡海謀職不果,於心不忍就立刻提筆爲我們另外寫了兩封介紹信,一爲鹼業公司,一爲礦務局,接了信函,我們誠懇衷心的向老教授致謝拜別。

回住處後,我和何森研商,因水利局已同意派我到工程處,嘉義農職教師一職,我讓何森考慮是否願往(農職教師職位係我在南京時大哥轉請台灣省教育廳劉督學爲我介紹安排的)。爲了能早日解決棲身之所,他考慮後決定前往就職,隔天我帶何森一同到教育廳見劉督學(劉督學是大哥學友也是同鄉),說明我已由水利局分派屏東工程處,商請嘉義農職工作可否改由我班學友何君就任,他考慮後同意了並另寫推薦函交何森學友。

37年8月31日我和何森學友自台北乘夜車南下,何森到嘉義站先我下車走了,車繼續開動,黎明到了屏東車站,我提了簡便行李向工程處報到,結束了流浪恐懼的生活。

回想千里迢迢遠自河南隻身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台灣謀生,歷經數不盡的艱辛及親身體驗人間的冷暖,終於在盤纏即將告罄的前夕,幸能獲得這些長輩們的關愛並適時伸出援手謀得職業,使我不致淪落異鄉。啊!真希望他們還能接受我衷心的感激及祝福。


注解
1編按,本文是由「從河南到台灣」及「謀職記」兩篇所合成的,因具有連貫性,一氣呵成更容易瞭解抗日戰爭結束後,大陸動亂、百姓謀生困難的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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